暮春的通州,晴光正好。
暖風吹過長街,卷著街邊攤販的吆喝、酒肆的談笑聲,驅散了連日來圍城大戰留下的肅殺氣。
張恒一身青衫錦帶,扮作了往來經商的富家公子,勒著馬韁緩行在街頭。
身側的金貴妃換了一身素色羅裙,帷帽垂落的輕紗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瑩白細膩的下頜,與他并馬而行。
豐永年帶著十幾個太子親衛,喬裝成了腳夫、商販,散在街巷前后,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目光始終鎖著周遭動靜,將二人護得嚴嚴實實。
“殿下這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金貴妃的聲音隔著輕紗傳出來,軟綿嬌柔,帶著幾分打趣的笑意,“連通州本地的豪紳劣族都敢開刀,就不怕得罪了全天下的權貴,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張恒聞言低笑一聲,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坦然:“我若是怕了,從出現的第一天,就該死在金貴妃你的寢殿里了。更不會憑著一張和太子七分相似的臉,走到今天這一步。”
“也是。”
金貴妃眼波流轉,“也就只有殿下,敢憑著一張臉,去掀翻了世家豪族的飯碗。”
說笑間,她的語氣漸漸沉了幾分,認真提醒道:“殿下可別小瞧了這些豪紳權貴。”
“這些人盤根錯節上百年,上通朝堂六部,下連州縣小吏,手里握著天下大半的土地、錢糧、人口。你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能悄無聲息斷了你的糧道;你動了他們的田地,他們能暗中勾結林闖的反軍,里應外合;你若是真的掀了他們的根基,他們就能煽動民心,散布你是假太子的流言,讓你萬劫不復。”
這些話,字字都是實情。
方文景此前拼死勸阻,怕的也是這個。
可張恒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只是勒著馬韁,淡淡道:“這些后果,我從決定推行新政的那天起,就都想清楚了。”
“百姓活不下去,才會有亂世,才會有林闖起兵。我若是連給百姓分一口飯吃、分一畝田種都不敢,還談什么光復河山,登九五之尊?”
金貴妃看著他眼底的堅定,沒再多說。
她見過深宮之中無數的皇子皇孫,見過優柔寡斷的趙真,見過昏庸無能的永安帝,卻從未見過張恒這樣的人。
身處絕境能逆天改命,手握權柄卻能心有百姓,殺伐果斷卻又心懷底線。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凄厲的哭喊,夾雜著棍棒砸在皮肉上的悶響,還有壯漢的怒罵聲。
周圍原本熱鬧的街巷瞬間安靜下來,攤販紛紛收了攤子往后縮,百姓們也都躲到了街邊,敢怒不敢言。
張恒勒住馬韁,抬眼望去。
只見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拿著棍棒圍毆一個衣衫破爛的男人,那男人被打得頭破血流,蜷縮在地上死死護著懷里的布包,根本無力反抗。
他身邊的婦人同樣衣衫襤褸,撲上去想攔住壯漢,卻被一腳踹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瞬間滲出血來,依舊哭著哀求:“別打了!求求各位爺別打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張恒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只一個眼神,斜后方喬裝成商販的豐永年立刻會意,帶著兩個親衛快步沖了上去。
豐永年本就是軍中悍將,對付這幾個地痞家丁,簡直是手到擒來。
不過三兩下,圍毆人的壯漢就被打得哭爹喊娘,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剩下幾個沒挨打的見狀,瞬間慌了神,連滾帶爬地扶起地上的人,臨走前還不忘色厲內荏地放狠話:“你們敢動我們蕭府的人!我們主子是蕭云蕭大公子!有種的報上名來,老子定讓你們死無全尸!”
放完狠話,一群人連滾帶爬地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被豐永年打斷了腿。
張恒翻身下馬,走到那對夫妻面前,彎腰扶起了地上的婦人。
豐永年遞過干凈的布巾,婦人接過布巾,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淚,看著一身貴氣的張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他連連磕頭:“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多謝公子!”
“起來說話。”
張恒抬手虛扶了一把,看著二人身上的傷,沉聲問道,“你們是哪里人?他們為何要追打你們?”
那男人撐著地面爬起來,臉上滿是血污,眼神里滿是絕望與憤恨,哽咽著開了口。
原來。
二人是通州城外黃土村的村民,世代靠著幾畝薄田過活,可前幾年田地就被蕭云強行兼并了,一家人只能給蕭家當佃戶,被盤剝得連飯都吃不上。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推行新政,要把被豪紳兼并的田地分給無地的百姓,黃土村的村民們都歡天喜地,終于分到了屬于自己的田。
可誰知道,田契剛拿到手,蕭云就帶著家丁去了村里,放話這黃土村的田地全是他蕭家的私產,誰敢拿田、敢下田耕種,就直接要了誰的命。
“我們夫妻倆實在是餓的沒辦法了,想著去田里看看,能不能先種點雜糧活命,結果就被他家的家丁發現了,一路追打到了城里……”
男人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我們去州府衙門告狀,可衙門的大人一聽是蕭云蕭公子,連狀紙都不敢接。他們說……說蕭公子是兵馬大元帥蕭策的親侄兒,整個通州,沒人敢管蕭家的事。”
一句話,讓張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看來,這個通州新政,只是靠他的話是無法順利推下去的。
通州新政最大的阻力,從來不是那些小魚小蝦的劣紳,而是手握兵權、權傾一方的頂級權貴。
身邊的金貴妃也緩步走了過來,帷帽輕紗微動,輕笑一聲,點破了那層最關鍵的窗戶紙。
“殿下現在該明白了吧?整個通州城,田產最多、根基最深的豪紳,從來都不是別人,正是您親封的兵馬大元帥,蕭策。”
“想要動豪紳嘴里的蛋糕,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張恒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的佩劍,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他抬眼看向城外黃土村的方向,語氣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豐永年。”
“屬下在!”豐永年立刻上前躬身抱拳。
“備馬。”
張恒翻身上馬,勒緊馬韁,“我們去黃土村。”
“本宮倒要看看,在這通州地界,到底是誰,敢攔著我推行的新政。”
馬蹄聲起,卷起一路塵土,朝著城外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