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村的土路坑坑洼洼,剛下過雨的田埂泥濘不堪,連片的水田翻好了新土,卻空無一人敢下田耕種。
張恒扶著金貴妃下了馬,指尖替她將帷帽的輕紗理好,只留一雙盈盈秋水般的眼露在外面。
那對逃難的夫妻走在前面引路,腳步怯生生的,對著連片的田地直搖頭:“公子您看,田是分下來了,可誰敢種啊……”
剛走到田埂邊,就聽見幾聲囂張的呵斥聲傳來。
只見田埂上站著二十多個手持棍棒的蕭家家丁,叉著腰攔在田埂入口,對著圍在不遠處的村民破口大罵:“都給我滾遠點!”
“這地是蕭家的,就算是朝廷分下去了,沒有我們家公子的話,誰敢踩進來一腳,老子就打斷他的腿!”
“太子殿下的新政?在這黃土村,我們家公子的話,就是新政!”
村民們手里攥著鋤頭,圍在一旁,眼里滿是憤怒與渴望,卻沒人敢上前一步。
他們好不容易分到了屬于自己的田,盼著能種上糧食,不用再餓肚子,可蕭云派了家丁日夜守著田,別說下田耕種,就連靠近都要被打罵。
誰都知道,蕭云的舅舅是兵馬大元帥蕭策,是通州城說一不二的人物,別說他們這些普通百姓,就是州府衙門,也不敢管蕭家的事。
張恒站在田埂盡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漫了上來。
他攥緊了拳,心里冷笑連連。
好啊,真是好得很。
我在城頭拼死拼活打退林闖二十萬大軍,拿命保下這通州城,轉頭你蕭策的侄兒就敢在這里公然抗命,阻撓新政,把我頒下的政令當廢紙,真是找死!
張恒抬步,徑直朝著田埂走了過去。
他站在村民身前,目光掃過那些攔路的家丁,朗聲開口,聲音順著風傳遍了整片田野:“這田,是朝廷以新政之名,分給各位鄉親的。地契在你們手里,這田就是你們的。”
“今日我在這里做主,盡管下田耕種。我倒要看看,誰敢攔著。”
一句話,讓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村民們看著一身青衫、氣度凜然的張恒,眼里先是疑惑,隨即燃起了希望。
攔路的家丁們瞬間變了臉,領頭的家丁提著棍子就沖了上來,對著張恒惡狠狠地嘶吼:“你他媽是哪根蔥?敢管我們蕭家的閑事?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他說著,手里的棍子就朝著張恒的臉揮了過來。
“放肆!”
豐永年一聲厲喝,身形一閃就擋在了張恒身前,抬手抓住揮來的木棍,反手一擰。
咔嚓一聲脆響,木棍應聲而斷,那名家丁慘叫一聲,胳膊被擰成了詭異的角度,重重摔在泥濘里。
剩下的家丁見狀,紛紛提著棍棒沖了上來。
可他們哪里是太子親衛的對手?這些親衛都是從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悍卒,對付這些欺軟怕硬的家丁,簡直是砍瓜切菜。
不過片刻功夫,二十多個家丁就被全部撂倒在地,哭爹喊娘地蜷縮在泥水里,沒一個能再站起來。
領頭的家丁被摔得七葷八素,趴在地上,依舊嘴硬地嘶吼:“你們等著!我們家公子是蕭云!蕭大元帥的親侄兒!你們敢動我們,我們家公子不會放過你們的!”
“哦?”
張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腳踩在他的手背上,淡淡道:“是嗎?那我給你個機會,滾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有什么本事,盡管沖我來。我就在這田埂上等著他。”
那名家丁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帶著剩下的人,瘋了一樣往村子外跑,連掉在地上的棍棒都顧不上撿。
村民們看著這一幕,都看呆了。
半晌,才有個老漢顫巍巍地上前,對著張恒躬身作揖,急聲道:“公子,您快走吧!那蕭云心狠手辣,等會兒肯定要帶很多人過來,您惹不起他的!我們不種地了,您快走吧!”
“老人家放心。”
張恒彎腰扶起老漢,聲音溫和卻異常堅定,“今日我既然來了,就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這田,你們該種就種,天塌下來,有我給你們頂著。”
他說著,轉身走到田埂的石碾旁,隨意坐了下來,就等著那蕭云上門。
金貴妃緩步走到他身側,隔著輕紗,聲音軟綿:“殿下倒是好耐心,還特意放他回去叫人。”
“不叫人來,怎么把這通州地界的牛鬼蛇神,一次性清干凈?”張恒低笑一聲,指尖輕輕敲了敲石碾,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村子口就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
塵土飛揚,蕭云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三四十個手持鋼刀的貼身護衛,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碾上的張恒,還有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丁,瞬間氣得目眥欲裂,翻身下馬,指著張恒厲聲嘶吼:“就是你這個狗東西,敢動我蕭家的人?敢管我蕭家的地?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張恒抬眸看他,淡淡開口:“你就是蕭云?”
“正是你家爺爺!”蕭云昂首挺胸,滿臉囂張,“我舅舅是兵馬大元帥蕭策!在這通州地界,我舅舅就是天!你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今天我非卸了你兩條腿不可!”
他一揮手,厲聲下令:“給我上!把這小子的腿打斷,扔到水田里喂螞蟥!”
身后的護衛們立刻拔刀沖了上來。
可結果和之前的家丁沒什么兩樣,豐永年帶著親衛迎上去,刀光劍影不過瞬息之間,三四十個護衛就被全部打趴在地,斷手斷腳的慘叫聲響徹田野。
豐永年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蕭云的衣領,將他狠狠按在泥濘的田埂上,動彈不得。
蕭云被按在泥水里,滿臉都是污泥,卻依舊嘴硬,瘋狂嘶吼:“你敢動我?!我舅舅是蕭策!你今天動了我,我舅舅定將你碎尸萬段!”
“哦?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將我碎尸萬段。”
張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一聲,“我現在放你走,你去把你能叫來的人,全都叫來。軍營的人也好,你舅舅的親衛也罷,我就在這里等著。”
“別到時候,只會拿你舅舅的名頭當擋箭牌。”
蕭云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瘋狂大笑起來:“好!好小子!你有種!你給我等著!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豐永年松開手,蕭云連滾帶爬地從泥水里爬起來,怨毒地看了張恒一眼,翻身上馬,帶著僅剩的兩個手下,瘋了一樣朝著城外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村民們看著這一幕,都嚇壞了,紛紛圍上來勸張恒趕緊走:“公子!您快走吧!他去叫軍營的兵了!那些兵都是拿刀子的,還有弓弩,您斗不過他們的!”
“鄉親們放心。”
張恒安撫著眾人,語氣平靜,“今日這事,不解決徹底,你們永遠種不上這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倒要看看,這通州的兵,到底是聽朝廷的,還是聽他蕭云的。”
……
不到半個時辰,遠處就傳來了震天的馬蹄聲。
這一次的動靜,遠比之前要大得多。
塵土遮天蔽日,蕭云騎著馬,耀武揚威地走在最前面,身側跟著一個身著鎧甲的王校尉,身后跟著兩百名全副武裝的營兵。
這些營兵個個身披鐵甲,手持長戟,腰間挎著鋼刀,背上更是背著弓弩,箭囊里的箭矢寒光閃閃,一看就是精銳戰兵。
隊伍沖到村口,瞬間散開,將整個田埂圍了個水泄不通。
弓弩手齊齊上前,搭箭上弦,箭頭直指張恒一行人,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蕭云翻身下馬,看著被弓弩圍住的張恒,得意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指著張恒對著王校尉道:“王校尉!就是這小子!當眾毆打我的人,霸占我的田產,還口出狂言,不把我舅舅蕭元帥放在眼里!給我把他拿下!亂箭射死!”
他說著,目光掃到站在張恒身側的金貴妃,還有從暗處走出來的凝梅。
哪怕兩人都戴著帷帽,遮著容顏,可那窈窕的身姿,露在外面的一雙眼,還有那渾然天成的氣質,都讓蕭云瞬間看直了眼,色心大起。
他舔了舔嘴唇,對著王校尉補充道:“那兩個女人,別傷著!給我完好無損地帶回去,老子要帶回府里,好好享用!”
王校尉聞言,立刻拔出腰間鋼刀,厲聲嘶吼:“大膽狂徒!竟敢在通州地界滋事,藐視蕭元帥軍令!給我全部拿下!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身后的營兵瞬間上前,弓弩拉得更滿了。
可就在這時,張恒緩緩撩起了衣擺。
腰間掛著的鎏金東宮太子金牌露了出來,五爪龍紋栩栩如生,“東宮儲君”四個篆字在日光下閃著刺骨的寒光,是如假包換的太子信物。
王校尉臉上的兇橫瞬間僵住,再看那張臉,對,盡管喬裝打扮,但是依舊是那張他印象深刻極為熟悉的臉龐!!!
天威!
他手里的鋼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劇烈顫抖,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砸在泥濘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屬……屬下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