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讓方文景臉上的希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與駭然。
他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隨即猛地往前膝行兩步,對著張恒重重叩首,額頭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里滿是急不可耐的勸阻。
“殿下!萬萬不可!此舉萬萬不可啊!”
“殿下可知,這天下,本就是地主豪紳、世家權貴的天下!皇帝,就是這天下最大的豪紳!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手里的每一分糧草,都握在這些人手里!”
“您要抄他們的家產,分他們的良田,這是在刨全天下權貴的根!此舉一出,不僅通州本地的豪族會拼死反抗,那些原本觀望的世家、藩王,會瞬間與我們反目成仇!全天下的權貴,都會站到我們的對立面!”
“殿下!林闖只是反賊,可此舉,會給我們引來全天下的內敵!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啊!”
方文景的聲音都在發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通紅滲血。
他不是要拖張恒的后腿。
他是傳統士族出身,在這大乾王朝活了半輩子,太清楚這些世家豪族的力量了。
這些人盤根錯節,上通朝堂,下連州縣,掌控著天下的土地、錢糧、人口。
得罪一個兩個容易,可與整個天下的豪族權貴為敵,無異于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張恒看著跪在地上,急得面紅耳赤的方文景,心里清楚,他說的都是實話。
在這個封建王朝,他的這套做法,無異于逆天而行。
可他還是緩緩彎下腰,伸手將方文景扶了起來。
“方先生,你說的,我都懂。”
張恒的眼神,堅定得像淬了鐵,沒有半分動搖,他看著方文景,一字一句問道:“那你告訴我,除了這個法子,還有什么辦法,能在半個月內,湊齊這百萬兩白銀,數十萬石糧食,解決這龐大的軍餉缺口?”
他不相信方文景能辦到。
他熟讀數千年封建王朝的歷史,搞點小錢,可以從商、從稅里摳,可想要湊齊這么龐大的數目,唯一的去處,就是這些權貴豪族的口袋。
因為這天下九成的財富,都攥在他們手里,而天下九成的百姓,只占了一成不到。
果然,方文景聞言,身子一僵,隨即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無力:“殿下,臣……臣沒有辦法。”
“那不就結了。”
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看向演武場之外,通州城的方向,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驚雷,炸在方文景的耳邊。
“方先生,可你想過沒有,這天下,從來都不是世家豪族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永安帝為何會丟了江山?趙真為何會死于亂軍之中?林闖為何能一呼百應,掀起滔天戰火?”
“不是因為他們權謀不夠,兵力不強。是因為百姓吃不飽飯,活不下去了。土地被豪族兼并,家產被官府盤剝,走投無路,才會揭竿而起,天下大亂。”
“我要的,從來不是那些世家豪族的擁護。他們今天能因為我打了一場勝仗來投我,明天就能因為林闖給了更多的好處,反過來咬我一口。”
“我要的,是天下萬民的民心。”
“把被劣紳兼并的土地,分給無地可種的百姓;把他們囤積的糧草,拿來養軍,拿來撫恤陣亡將士的家眷;把他們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拿來打造軍械,北上討賊。”
“此舉,既能充實府庫,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又能得通州百姓的民心。百姓有了田種,有了飯吃,才會真心實意地跟著我們,才會拼死守住這通州城。”
方文景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活了四十多年,讀了一輩子圣賢書,學的都是忠君愛國,士族共治,從來沒聽過這樣的道理。
可這些話,卻又偏偏戳中了這亂世最根本的癥結,讓他無從反駁。
他依舊覺得此舉太過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可看著張恒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知道,這位太子殿下,心意已決。
張恒轉身走回演武場的主位,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令箭,沉聲下令。
“方文景聽令。”
方文景瞬間回神,猛地躬身抱拳,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在!”
“即刻著手,清查通州城內所有劣紳豪族,凡是有勾結亂軍、囤積居奇、魚肉百姓、兼并土地者,一一登記造冊,不得遺漏。”
“清查之事,分三撥人交叉核對,一撥是你的幕僚屬官,一撥是蕭策軍中的軍法官,一撥是豐永年的親衛營,三方核對,互相監督,確保公允。”
“三日后,正式啟動通州新政。先從通州最大的幾家劣紳開始清算,抄沒家產,收繳田畝,清算罪行。若是有素來仁義、不曾欺凌百姓、不曾囤積居奇的鄉紳,只收繳半數家產充作軍餉,不得苛待。”
“若是清查之中,有人敢欺上瞞下、包庇劣紳,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同罪論處,本宮親自處置,絕不姑息。”
“遵……遵殿下令。”
方文景躬身接令,指尖微微發顫,緊緊握住了那支沉甸甸的令箭。
他心里清楚,太子殿下這道命令一下,一場席卷通州,甚至會震動整個大乾的風暴,就要來了。
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逆天改命,走出一條前無古人的路。
要么,就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而后來的事實,也的確如此。
伴隨著“通州新政”的落地推行,張恒的確在短短數日之內,便解決了迫在眉睫的財政危機,拿到了足以支撐大軍半年之久的軍餉糧草,更得了通州百姓的誓死擁護。
可這雷霆手段,也為他埋下了天大的隱患,讓他成了全天下世家豪族的眼中釘、肉中刺,為日后的滔天風波,埋下了最初的引線。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