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圣彼得堡的空港修建在城區東北角的懸崖斷面上,六座系留塔從巖壁里拔地而起,精鋼骨架深入花崗巖基座中,高度超過了三十層樓。
羅夏拎著行李包走向軍用第十三泊位底部的集合點。
米哈伊爾昨天交代過,他們這群第四行動組的菜鳥就在這里集合,早上七點半,遲到的人自己爬回遠風鎮。
他到時還早,七點一刻。但平臺上已經站了兩個人。
靠近欄桿那個黑發青年正單手玩弄著一枚硬幣。動作很嫻熟,硬幣在他指縫間靈活翻轉,從食指滑到小指,又從小指滾回拇指,像是長在了手上似的。
他歪著頭,嘴角咧開,露出一排白牙。
“我跟你說,萬機之神今天絕對站在我這一邊?!彼灶欁缘卣f著,那股得意勁就好像說的是什么至理名言,“今早出門的時候三只松鴉正站在窗臺上對著我鞠躬致意!”
他說話的對象是旁邊那個戴著眼鏡的蒼白青年。
后者穿著一件深色高領風衣,雙手攏在袖中,嘴角掛著一個溫和的笑容。
“三只松鴉?!备哳I風衣回應道,語速很慢,“有意思。不過據我所知,松鴉朝活物低頭通常只有一個原因——它們在啄食腳下的腐肉。”
他頓了頓,“《鋼鐵福音》第三卷里倒是有一句話:‘當萬機之神向你微笑時,先低頭看看自己是否正站在齒輪的縫隙里。’”
“什么意思?”
“誰知道呢?!备哳I風衣瞇起眼睛,笑容紋絲不動。
羅夏拎著行李走過去,把包扔在地上,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你也是第四組的?”黑發青年率先開口,上下打量了羅夏一遍,目光在他那身撐得緊繃的風衣上停留了兩秒,隨即豎起大拇指。
“不錯,塊頭夠大。我叫杰克·伊萬諾維奇,朋友們都叫我‘好運杰克’。見習靈媒,萬機之神最偏愛的私生子,未來的銀徽公民——”
“打斷一下,但你的發蠟粘到領子上了?!绷_夏搶白道,他可不想聽這位仁兄沒營養的廢話。
杰克低頭一看,果然,那件顯然被精心打理過的獵裝領口上沾了一小坨黑色油膏。
他慌忙去擦,嘴里還不忘嘟囔著:“見鬼,但這絕不會影響我那光輝燦爛的前途?!?/p>
高領風衣——卡修斯·奧爾洛夫,他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后,朝羅夏微微頷首,眼鏡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羅夏·文德弟兄,對吧。”他說,并不是問句。
“你認識我?”
“只是提前讀過檔案而已?!笨ㄐ匏苟似鹗种械腻a壺,抿了一口熱茶,表情平靜,“萬機之神早已在齒輪中寫下答案,我們只是按照預定的轉速相遇罷了?!?/p>
羅夏盯著他看了三秒。
很好,前言不搭后語,又一個不說人話的。
就在他正準備開口,好好盤問一下那所謂的“檔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時,身后傳來了腳步聲。兩組腳步,一重一輕。
重的那組踏實沉穩,步頻一致。輕的那組……也沉穩,但節奏刻意放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著什么旋律,帶著某種儀式感。
羅夏轉過身。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走在前方的金發青年。
他面容剛毅,身上裹著一件洗得脫色卻熨燙得筆挺的舊軍大衣,是羅蘭。
“是你嗎羅夏?果然你也來了!”羅蘭露出了驚喜笑容,快步上前打著招呼。
羅夏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算作回應,心底長舒了口氣——總算是有一個正常人了。
走在后面的那位美女羅夏也算認得,凱瑟琳。
她身上那襲淡綠女式獵裝隨著步伐微微飄動,布料上綴著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將腰身勒得緊致有型。過肩金發用天鵝絨發帶細致地挽成發辮,盤在腦后,襯得頸線優雅修長。
這位女士板著張臉,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掃過,緊接著點了一下頭。
就那么一下,振幅絕不超過五度。
然后就沒了。
集合點安靜下來。
但杰克顯然不是個能忍受沉默的家伙,他將硬幣往兜里一揣,帶著副欠揍笑容迎了上去。
“嘿,美人——呃,我是說,弟兄……不對,姐妹?總之,好運杰克,見習靈媒,以后請多關照——”
冰山美人的目光從他頭頂飄了過去,落在遠處的系留塔頂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杰克的手僵在了半空。
凜冽山風在他們之間呼嘯穿梭,發出一陣猶如喪鐘般的嗚嗚聲。
“……”
再一次短暫的沉寂后,羅蘭走上前簡單做了自我介紹,隨后便默默退到一旁,雙手背在身后站定——那副模樣,與其說是隊友,倒更像是空港里的看守。
羅夏靠在欄桿上,環顧了一圈這個五人小組。
一個自封的命運之子、一個謎語人、一個冰山美人、一個自愿罰站的老實人。
這里集結的到底是隊友還是病友?
這都有些讓他懷疑起自己了,是不是在外人眼里他也這么不正常?
好在這種磨人的安靜走到了頭,七點二十九分,最后一個腳步聲傳來。
米哈伊爾走到平臺中央,鋼針般的灰白寸頭上還掛著水汽,他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在場五人,扯了個并不友善的微笑。
“都到齊了?!?/p>
沒有寒暄,說罷便徑直向前走去。
他身后跟著一隊船員,領頭的是個光頭漢子,穿著深灰色連體工裝,領口統一別著后勤編隊的徽章,他們大包小裹的帶著物資魚貫登梯,靴底踩在鏤空鋼板上發出密集的鐺鐺聲響。
塔頂泊著一艘中型飛艇。
單看那灰撲撲的錫鋁蒙皮、老式渦輪、以及噴涂著的“后勤運輸第十七編隊“字樣,這無疑是一艘運煤船。
平臺上只剩下米哈伊爾。
他站在舷梯底部,單手抓住扶欄,偏過頭,用像在檢閱牲口的目光,最后掃了五人一遍。
然后他踏上舷梯。
靴跟叩擊鋼板,一步、兩步、三步——節奏不緊不慢,每一下都沉得像要把什么東西釘進去。
走到艙門前,一手撐著門框,回過頭來。
“認識一下,雨燕號?!彼媒榻B一件家具的語氣說道。
“你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狗窩、棺材和墳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