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教授的專屬實驗室里,伊利亞沒戴那副標志性的防毒面具,只用一塊粗棉口罩遮住口鼻,正伏在制圖臺上描繪管線布局。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到安東身后跟著個紅發大個子,頓時愣住了。
安東豎起食指抵在嘴唇上,朝他使了個眼色,隨即側身讓開門口,朝羅夏揚了揚下巴——進來吧。
羅夏跨過門檻,目光尋找著那個身影。
加高腳凳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試驗臺前敲敲打打。
她穿著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白大褂,袖口卷了好幾折,露出細瘦手腕。那頭標志性的酒紅長發沒有扎成雙馬尾,而是在腦后盤成兩團圓鼓鼓的發髻,一副護目鏡幾乎蓋住了半張小臉,只露出一截鼻尖和緊抿著的嘴唇。
“安東師兄你回來了?維克多教授臨走之前叮囑我不許你碰三號熔爐——“
她轉過頭,眼睛瞬間睜大,扳手“咣當”落地。
她跳下腳蹬,三步并作兩步地撲進了羅夏懷里,死死抱緊。
“哥哥!“
羅夏喉結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
掌心下的發絲柔軟得不像話,還帶著股淡淡的肥皂香——看來這丫頭在這里過得還算不錯。
他清了清嗓子,從身后摸出禮盒。
掀開盒蓋,里面蹲著一只毛絨熊。棕色絨毛被填充得鼓鼓囊囊,兩只黑豆眼用玻璃珠縫制而成,煞是可愛。
安東心頭一震。
在這個一切以人類存續為首要任務的圣聯,玩具熊可是沒資格上生產線的。
市面上流通的毛絨玩偶全是裁縫匠人手工縫制,物以稀為貴,價錢自然貴得離譜。
他想起自己追系里一個姑娘時,咬著牙花五十工分買了只布偶貓,為此他還硬餓了整整一個月,連蟻蟲罐頭都只敢隔一天吃一次。
而這只毛絨熊個頭比那只布偶貓還大了一圈不止,做工也好上一個檔次。
七十工分?八十?
安東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溫蒂接過毛絨熊,把臉埋進那團柔軟里,兩只手緊緊箍住熊肚子,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軟……“
“別光顧著抱熊,底下還有東西。“羅夏用下巴指了指禮盒。
溫蒂低頭一看,毛絨熊下面鋪著一層彩色油紙,油紙里鋪著厚厚一層糖——有琥珀色的麥芽硬糖,也有用蠟紙擰成兩頭的太妃奶糖,甚至還有難得一見的焦糖塊。
她的睫毛顫了顫。
“哥哥……“溫蒂鼻尖泛起一點紅,淚花在眼眶里打轉。
她吸了吸鼻子,把毛絨熊往懷里又摟緊了些,小聲嘟囔,“教授看到一定不讓我吃這么多糖的……他說牙會壞掉。“
羅夏伸手,把禮盒推到溫蒂身前。
“別聽別人說那些。“
他的大手覆上妹妹發頂,聲音溫柔。
“聽哥的,你吃的苦已經夠多了。“
溫蒂終于沒忍住,眼淚啪嗒一聲砸在毛絨熊腦袋上,她趕緊用袖口去擦,卻越擦越多。
安東別過頭看向別處,可眼神里卻透著追憶之色。
安撫好了溫蒂,小女孩跑回試驗臺,從上面取下一個小巧的合金掛墜。
輕質鋁殼,內部鑲嵌著線圈。
“這是我親手繞制的簡易燃素護身符,如果遇到高濃度燃素,它就會亮紅燈。“她仰起臉,語氣一本正經,“哥哥可不可以隨身帶著?“
羅夏接過護身符,系在脖子上。
安東站在一旁,獨眼里是說不出的羨慕,就在霧氣萌發的前一秒,他猛地一拍巴掌。
“今天是好日子!我請客,去紅松果餐館吃烤肉!“
說完便大步沖到角落,一把拽起伊利亞。
四個人結伴走出實驗室。
穹頂天窗篩下大片陽光,將走廊鍍上一層暖色。
安東在前引路,不時回身,手舞足蹈地向溫蒂描述菜單。
羅夏的左手被溫蒂緊緊拽著,他低頭看了眼胸前那枚掛墜,鋁殼被打磨得光潔如鏡,映出一小片模糊的、暖黃的光。
他把掛墜塞進領口,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
安東被維克多教授臨時抓去參加學術會議,送行的任務自然落在了伊利亞身上。
蒸汽軌道列車的汽笛聲在站臺上空嘶啞地回蕩,周遭都是外出的學生,熙熙攘攘。
“哥哥,下次什么時候來看我?”
溫蒂攥著羅夏衣角,仰起的小臉上滿是不舍,聲音在嘈雜的站臺里顯得格外微弱。
羅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卻沒有回答。
準確地說,他回答不了。
“冬棺”的訓練周期、任務頻率、假期配額,這些東西他現在一無所知。
伊利亞像一堵墻一樣矗立在旁邊。
見羅夏沉默,伊利亞上前一步,將溫蒂輕輕護在自己身側,隔著面具看向羅夏,吐出兩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字:“有我。”
“那就拜托了。”
羅夏深深看了伊利亞一眼,最后一次抱了下女孩。
帶著這份留戀,羅夏轉身踏上了車廂。
清冽的晨風跟著他鉆進車廂,凍得他脖子發僵,卻也讓他掙脫出淡淡的愁緒。
他隔著衣物摸著那枚燃素護身符,輕質鋁殼早已被體溫捂熱,貼在鎖骨下,沉甸甸的。
機車緩緩啟動,透過不斷震顫的車窗,羅夏看著站臺上逐漸變小的兩個身影,眼底的溫情逐漸收斂。
寄人籬下絕不是長久之計。
大學再好,溫蒂也只是個被收留的孩子。
他必須在這支特殊部隊里站穩腳跟,不僅是為了在郡城分一套住房,把溫蒂從大學宿舍里接出來,給她一個正經的、屬于文德兄妹的家。
也是為了抓住這個得天獨厚的機會,“冬棺“里可是有整個郡里最全面的超凡職業知識、最頂尖的燃素裝備和閱歷最豐富的前輩。
無論是為了生活還是為了安全,他都有足夠理由全力以赴。
有軌火車噴出一口蒸汽,在站點停住,車廂猛地頓了一下。
乘客們紛紛起身,裹緊大衣涌向車門,各自奔赴各自的去處。
羅夏跳下踏板,抬眼望去——空港巨大的鋼拱穹頂在陽光下撐開,如同一副鋼鐵肋骨,數不清的飛空艇懸停在系泊塔架之間,展示著圣聯奪下這片天空的依仗。
他邁開步子,走向屬于自己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