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有些難以置信,那頭亂糟糟的紅發和像直立棕熊般極具壓迫感的身形,絕對是那個差點在慈濟院門口和自己拔刀相向的兇悍哥哥。
羅夏也認出了他,鐵質假面,紅寶石義眼,以及那個多少有些自來熟的性格。
“安東修士。“羅夏微微頷首,“我來辦——”
“探視通行證?!“安東脫口搶白,義眼跟著閃了一下。
他看著羅夏左手提的彩紙禮盒和右手那個牛皮紙袋——答案不言自明。
可緊隨而來的是一陣困惑。
這才多久?有一個月嗎?
上次見面時,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年輕人還只是遠風鎮一個剛剛摸到銅徽邊的見習獵手。
而新圣彼得堡大學的探視權限,那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連自己作為真理廳的在讀研究生,申請一份校外通行證都沒有資格。
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門路?
然而安東·契訶夫之所以是安東·契訶夫,就在于他的好奇心永遠排在行動力后面。震驚只持續了不到三秒,腦子里便“咔噠“一聲響——他想起了自己答應過什么。
那天在實驗室,他可是拍著胸脯發了誓,說就算把羅夏扛過來都行。
結果自己還沒想到頭緒,正主倒先登門了!
雖然和自己關系不大,但人確實到了,這就叫萬機之神顯靈。
不管怎樣,那個承諾他終于有了兌現的機會。
“走!跟我走!“安東不由分說地一把拽住羅夏的胳膊,語速飛快,“我帶你直接去找副校長,他有權簽發通行證。你要是自己去排隊,光預約就得等到下個禮拜!“
羅夏被這股熱情拽著,一直來到行政樓四層副校長辦公室門外。
雕花橡木門緊閉著,安東豎起一根食指,示意羅夏在走廊里等著,自己則踮起腳尖貼到門邊,側著那只紅寶石義眼湊向毛玻璃,活像個偷窺犯。
幾秒鐘后,他縮回腦袋,小跑著回到羅夏身旁。
“**夫副校長正跟一位訪客聊天,看穿著像是真理廳預算處的人。”
安東撓了撓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悻悻然,“這位副校長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健談,上回我替教授送份文件,硬是被他拉著聊了四十分鐘發條懷表的保養心得——我差點以為他要當著我面寫一篇論文!“
說著,他又張望了一圈,隨即露出一個“穩了“的表情。
“不過今天運氣不錯,外面沒有其他人排隊。估摸著等他把客人送走,咱們進去就行了,不會太久。“
走廊里的掛鐘滴答作響。
羅夏靠在墻邊,雙臂抱胸,聽著門縫里飄出的關于“學術撥款”和“晚宴座次”的無聊寒暄。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安東的笑容逐漸僵硬,他尷尬地搓了搓手,小聲嘀咕:“呃,可能今天這位訪客也是個健談的……“
臨近中午,羅夏的耐心消耗殆盡。
他好不容易來一趟郡城可不是為了體驗官僚主義的,后面一旦開始培訓,可不知道多久才能再來一趟了。
這不由得讓他想起米哈伊爾在真理廳的做派,一張紙拍在桌上,處長點頭哈腰,十五分鐘辦完手續走人。
我是不是也能狐假......呸,如法炮制呢?畢竟這也是自己的特權,不用白不用。
反復斟酌了一遍待會要怎么做后,羅夏整了整衣領,邁開步子。
“等等——“安東沒來得及阻攔,那扇木門就被大手穩穩推開了。
木門撞上墻壁,發出悶響。
**夫副校長停下交談,抬起頭來。
這位頭發稀疏、戴著金絲眼鏡的老人看見來者自己并不認識,當即勃然大怒,一拍桌面。
“你是哪個院系的?懂不懂禮貌!誰允許你——“
羅夏沒有停步,不緊不慢地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身致意。
“打擾了,副校長閣下。冒昧登門,還望海涵。“
嗓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疾不徐,再配上那副棕熊般的身板,反而讓人后脊發涼——這不是在致歉,是在通知。
他將牛皮紙袋中的文件抽出放在桌上,“另外,謝爾蓋處長,讓我替他向您問好。”
**夫哼了一聲,“什么謝爾蓋?我不認識什么——”
話說到一半,他看到了桌上那張文件。
先是燙金的“北烏拉爾郡真理廳專用”抬頭,絕非偽造。
接著是印章。鮮紅的漆印中央,繁復紋章外圈赫然寫著“特別事務處”。
最后是落款——那個他原本不想認識、也最好永遠別認識的簽名。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副校長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滴汗從額角滲出來了。
那位桌對面真理廳預算處的訪客顯然更加知情識趣。
在“謝爾蓋“三個字落地的瞬間,他就收起了臉上的不豫,默默穿上外套,干咳一聲。
“那個……**夫先生,關于下季度的經費細則,我們改日再議也不遲,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側著身子從羅夏身旁擠了過去,逃也似的奪門而去。
安東站在門外,滿臉疑惑地看著這一幕,目瞪口呆。
副校長這才反應過來,慌亂地轉身撲向身后的書架翻箱倒柜。
精裝書籍被粗暴地掃落在地毯上,嘴里神經質地嘀咕:“別是那群……千萬別是……“
終于,他在最底層的柜門里翻出一本滿是灰塵的皮革手冊——印鑒對照本。
副校長顫抖著雙手翻開書頁,逐條核對文件上的暗號與紋路。
核對無誤。
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紙上。
老人再次確認了一眼文件內容,旋即以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敏捷拉開抽屜,抽出一張最高級別的通行證,手起印落——咔噠。
接著**夫副校長繞過辦公桌,雙手將證件遞到羅夏面前。
“萬分抱歉,長官,請您寬恕我的無禮。”
“多謝您了。”羅夏收起證件,轉身走出辦公室,頭也不回。
安東愣了足足三秒,才小跑著追了上去。
他有一肚子疑問,但看著羅夏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和那個連自己都沒見過的暗紅色通行證,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不該問的不能問,他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溫蒂的這個哥哥,絕對不再是空艇獵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