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長江浩蕩,一路也不知沉了幾多水匪蠢賊,三人算是到了太湖水域。
“蓉兒快到家哩!”
歸家少女巧笑嫣然,興起哼唱起了朱敦儒的水龍吟,那是她爹爹喜歡的曲子。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
船老大聽著曲調,那是和漢水的船工號子完全不同的江南韻律,婉轉悠揚。
他心中贊嘆,也不知誰家能養(yǎng)出這般少女,老漢羨慕矣。
湖光山色,俏黃蓉眉目如畫,肌骨含煙,嘴里哼唱的小曲清冽動聽,顧望舒竟然覺得有些舍不得眨眼了。
小妖女快要到家,都變成東海小龍女了。
莫愁歪著頭,只覺蓉兒妹妹可真厲害,她就不會唱曲子呢。
顧哥哥好像很喜歡聽,自己要不要也學著唱給他聽。
顧望舒正享受著美人美景,卻遙遙覺得眉間一刺。
有殺氣!
只見遠處岸邊樹梢影影綽綽。
他眉眼一凝,樹影下一人身穿青衣直綴,頭戴同色方巾。
那人形相清癯,豐姿雋爽,面容卻木然詭異,手持玉屏簫,正側著頭,仿佛隔著茫茫太湖,遙遙聽著少女哼唱。
顧望舒劍眉一抬,瞥了一眼毫無察覺的黃蓉。
若說蓉兒是東海龍女,這位可就是東海龍王了!
他遙遙和黃藥師對視了一眼,黃藥師竟輕輕點了點頭,晃眼身影就不見了。
顧望舒疑惑,怎么走了,這是暫時不想見他的寶貝閨女?
只聽太湖上又響起了同樣的水龍吟下闋,打斷了他思緒。
那曲調和黃蓉唱的竟一般模樣,一字不差,只是那聲音帶著悲涼。
黃蓉驚訝地側眼瞧去,只見不遠處一烏篷小船坐著個漁人,那漁人頭戴斗笠,身著青布黃衫,身材只是坐著就望之甚高。
漁人唱和著水龍吟,聲音蒼茫。
他見黃蓉望過來,便解下斗笠,露出一張枯瘦的臉,眼神帶著悲涼,慢慢將船蕩近。
“在下自號五湖廢人,今日喜遇佳客,寒舍就在前面湖濱,如蒙不棄,請過去小坐片刻,讓在下稍盡地主之誼?!?/p>
黃蓉欣然看著顧望舒和李莫愁,這老叟和他爹爹喜歡的曲子一樣哩,她也愿意去瞧瞧。
顧望舒眼神微微掃過男子坐著不動的膝蓋,心中恍然,難怪黃藥師不肯過來。
于是三人隨著小船到了太湖深處,泊舟上岸。
只見幾個小廝迎上烏篷小船,把男子抬上一個輪椅,推著輪椅近了三人。
這人腿腳竟不能走路!
男子清癯儒雅,手里拿著一柄潔白的鵝毛扇,一眼便知不是尋常江湖人。
“在下陸乘風,腿腳不便,貴客當面,卻是失禮了。”
三人連忙回禮,抬眼便見莊園正門高懸一塊牌匾。
歸云莊!
三人隨著男子進入,只見莊內陳設華美,雕梁畫棟,極窮巧思。
黃蓉一路瞧著莊中的道路布置,莊中道路東轉西繞,曲曲折折。
尤為奇怪的是轉彎處的欄桿亭榭,竟全然一模一樣,轉了幾下后哪里還分辨得出東西南北。
她小臉微現(xiàn)詫異,明眸微微瞇起:
“震一、屯三、頤五……”
黃蓉愈發(fā)覺得不對了,她眼神微微掃了一眼陸乘風的膝蓋,輕巧越過驚詫的陸乘風,竟如到了自己家里。
隨后她一路急行。
有時眼前明明無路,她在假山里一鉆,花叢旁一繞,竟又轉到了回廊之中。
那邊陸乘風見她腳步動作,沉默少頃,竟是雙目垂淚。
他一手推開身邊小廝,自己滾著輪椅急急跟著黃蓉。
片刻后,黃蓉俏然立在原地,只瞧著前方門上掛著一個鐵八卦。
陸乘風推著輪椅跟在她身后,跟得額頭出汗,他抬著頭,滿面驚喜。
“你這奇門遁甲之術,是哪…”
隨后他嘴唇微張,竟是半晌也沒說出話來。
“我姓黃!”黃蓉巧笑嫣然,她卻是想明白了。
顧望舒和莫愁跟在身后,只見到那陸乘風滿眼驚喜,枯瘦臉龐漲得紫紅,雙手捏得輪椅嘎吱作響,卻怎么也張不了口說出稱呼。
他不敢!
顧望舒偏過頭,瞧著一處假山,他扶額嘆息道:
“前輩,他快憋死啦!”
一陣清風拂過。
黃蓉和陸乘風驚喜萬分,那陸乘風竟?jié)L下了輪椅,跪著趴在地上,埋著頭涕淚橫流,嚎啕大哭。
“小道士多嘴!”
青衣怪客現(xiàn)身!
他口中嘆息,伸手揭下詭異面具。
還未開口,只見黃蓉高聲歡呼,竟一手奪了他面具罩在自己臉上,縱體入懷,抱住他的脖子,又哭又笑。
青衣長立,豐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
東邪,黃藥師!
黃藥師見著女兒,目光柔和,又低頭瞧著磕頭的陸乘風,嘆道:
“你該叫她小師妹才是?!?/p>
陸乘風聽見這話,呆呆木木地抬頭。
他又對著黃藥師連連叩首,地面被磕得砰砰作響。
師父竟…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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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內,幾人分坐,黃蓉倚在她爹爹身邊,那陸乘風額頭青紫,一手推著輪椅,急急地端茶倒水。
黃藥師見他腿腳身形,又見他孝順恭敬的模樣,目光微閃。
“呀,所以七公竟然提前給你寄了信件,蓉兒還想嚇嚇爹爹呢!”
黃蓉撅著小嘴,驚喜沒了。
黃藥師無奈:“夠頑皮啦,以后再不罵你了?!?/p>
黃藥師睜眼發(fā)覺女兒不見了,可謂嚇得夠嗆!
“多虧了洪兄來信,我才知道了蓉兒的行蹤,小道士,信中洪兄對你的百般夸贊,我卻是半信半疑?!?/p>
黃藥師已經(jīng)察覺了女兒的不對勁,黃蓉匪夷所思的功力長進也就罷了,只是這眼神…
況且這小子身邊,還有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
想著想著,黃藥師眼神愈發(fā)凌厲。
黃蓉則有些疑慮地瞧著顧望舒,該從哪說起呢。
不好瞞著爹爹,可說出來又太自私了,這畢竟是三人一起的收獲。
顧望舒點頭示意但說無妨,難不成武功給人練了,他的武功就沒了?
他可沒這種思維。
那邊黃蓉欣喜雀躍,立馬如黃鸝悅鳴,嘰嘰喳喳講述幾人相識后,先是夜闖了趙王府。
黃藥師隨之了然點頭,這些洪七公信里是告知他了的。
聽到三人一路相伴同吃同住,他隨手輕放茶杯,茶盤卻是嘎巴碎了,那邊陸乘風當下噤聲。
黃藥師眉眼微垂,掃了一圈三人,語氣平靜溫和:
“年紀有些大了,力氣也控制不好了?!?/p>
陸乘風安靜如鵪鶉,死去的記憶正猛攻他的大腦。
黃蓉才不怕,嘰嘰喳喳講著菩斯曲蛇神效,得意地掏出玉膽靈樞丸。
黃藥師倒了一顆拿近輕嗅,當即面露驚色。
他博古通今,知道這異種蛇膽難求,可謂奇遇矣。
三個少年真真好運道,這是省卻了多少苦修!
“爹爹的九花玉露丸,可不如蓉兒的玉膽靈樞丸神異哩!”
黃藥師似笑非笑地瞧著黃蓉顯擺,似見到她身后有個尾巴高高翹起。
隨后他又聽著黃蓉說道那威風神雕以及劍魔的憾遺。
待黃蓉說到獨孤求敗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之時,只聽他手扶的椅子咔嚓一聲碎了一地。
“年紀大了,力氣也控制不好了。”
黃藥師清雋臉上滿是淡定,左手抬起瓷杯飲著清茶。
黃蓉正捂著小肚子,不行啦,快憋不住了。
蓉兒快要笑死啦!
她又說道劍冢,劍魔獨孤留下的四劍四語。
黃藥師眼神掃過李莫愁手中的青霄,又見顧望舒背后黝黑重劍。
最后瞥了一眼女兒腰上古樸的烏金束帶,他不淡定地開始捋著胡須。
嘿!
真是什么好事,就都讓你們三個遇著了?
他還在驚奇女兒機遇,耳中卻聽到劍冢那無劍勝有劍之境,眼神驟亮,隨后又悠悠嘆氣。
憾!
黃蓉嘻嘻一聲,又抿著嘴瞧了瞧顧望舒,顧望舒見狀點點頭。
百無禁忌,當說則說!
于是黃蓉最后說道,顧望舒跳下懸崖,不止尋到了紫薇軟劍,還有…
她探入懷里,絕世劍經(jīng)便映入黃藥師眼簾。
獨孤九劍!
封面寥寥數(shù)字,黃藥師卻唰的起身,死死盯著那字畫筆跡,他手持秘籍,茶碗打碎了一地。
體恤下老父親!
年紀大了。
力氣控制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