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牽馬踏入太原城門,聲浪與熱浪當即撲面而來。
筆直的通衢大道青石鋪就,兩側樓閣鱗次櫛比,大道上滿載貨物的異域駝隊叮當而過。
李莫愁目不暇接,這比洛陽還要繁華多了,顛覆了她的想象。
少女螓首微側好奇道:
“這太原府怎這般繁華?”
顧望舒邊走邊環視四周,尋著今晚落腳歇息的地方,聞聲回道:
“太原掌控河東鹽池之利,商路北通草原,南連汴洛,西接絲綢之路,當此繁華。”
他眼睛虛瞇語氣微頓,接著道:
“而且太原和大同,是拱衛中都的金國兩大重地,易守難攻,是為軍事雄藩!”
李莫愁青絲搖曳,眉兒微蹙,似感覺有些難懂。
兩人牽馬前行,見著一個三叉路口。
路口左側,一綢緞莊前,擠著三五女真貴婦,指尖捻著新到的江南軟羅,袖口貂毛在風里顫動。
路口右側竟是一瓦舍勾欄。
臺上一男子敷粉簪花,正捏著嗓子唱諸宮調:“想當初幽州擂,韓存寶……”
滿場漢人客商皆默然垂首!
少年眉峰微蹙,眼簾低垂,右手牽馬。
持劍左掌不自覺緊握!
顧望舒輕嘆,金國氣運還未到絕了的時候。
如今且看金國和大宋孰更昏庸罷了。
女真城,漢人血,當是該還回來的!
“小賊!給老娘站住!”
顧望舒思緒被打斷,抬眼望去。
只見遠處包子鋪旁。
一個瘦小乞丐正用黢黑小手持著包子逃竄,臉上全是黑煤。
他頭上歪戴著一頂黑黝黝的破皮帽,包子鋪女掌柜怒喝追逐。
小乞丐將包子往嘴里一塞,兩腮頓時鼓起,含糊道:
“借你鋪子灶火暖暖手罷了。”
說話時腳下滴溜溜一轉,竟從掌柜腋下鉆過,指尖還順勢在掌柜那油漬斑斑的圍裙上一劃,抹了三道黑印子。
掌柜探手去抓。
那小丐身子突然一矮,破皮帽堪堪擦著掌柜指縫滑開,人已蹲在街邊拴馬石旁。
“喏,還你。”
他竟然從口中吐出半枚銅錢,當啷落在青石板上:
“這包子值三文,我嘗了餡兒太咸,抵掉兩文半。余下半文,算教你調味的束脩。”
掌柜氣得亂顫,抄起圍兜里的搟面木杖劈去。
小乞丐嘿嘿一笑便靈活躲過。
追逐足有半條街,小乞丐鉆入人群瞬息不見。
掌柜氣急了,正跺腳喝罵,卻見自己腰間錢袋掉在地上。
低頭拾起時,那袋里竟已多了枚溫熱的銀角子。
恰是十個包子的價錢!
莫愁看得津津有味,好奇說道:
“顧哥哥,這小乞丐好厲害的身法!”
顧望舒面色古怪看向一旁。
那小乞丐竟不知從哪鉆出,正在勾欄邊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
“沒勁,連三條街都沒有追到!”
他拍拍手,煤灰簌簌落下,嘟囔間,露出一排晶晶發亮的雪白細牙。
顧望舒眼角微微抽搐:
“這身法…確實厲害…”
這般性格打扮及身法,認不出才有鬼了!
“按時間推測,離家出走的她該是三月初,在張家口遇到郭靖,然后四月共赴中都。”
“如今在太原撞到,倒是也算不稀奇,書中曾提到過她對太原熟知來著...”
那小乞丐似感應到視線,見著了發呆的顧望舒。
趾高氣昂邁步走來。
瘦小身子,黑臉望不清面容,舉止身形,倒是大搖大擺流里流氣。
他走到李莫愁一丈處,瘦小身形比李莫愁還要矮一線,嗓音古怪低啞:
“姑娘,我見你身旁這男子,似呆似傻。只要區區二兩銀子,小子我就帶你去一神醫處,必能治好!”
他正搖頭晃腦胡謅鬼話。
只見李莫愁眼露好奇,輕聲說道:
“顧哥哥他不傻呀?而且...”
她歪著螓首,素手輕指小乞丐,語氣淡然:
“你明明是女的,為什么要自稱小子呢?”
“嗯?!!”
小乞丐疑惑驚了一聲。
聲音卻如黃鸝清亮,清脆似珠玉落盤,驚疑的眼眸靈動至極。
回過神的顧望舒表情帶著些許哭笑不得,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
天然克腹黑!
客棧中,小乞丐坐在李莫愁身邊。
她滿面嫌棄,把所有餐食盡數推到顧望舒身前。
自己和莫愁身前只留了兩份雞湯。
“嗯嗯!那姐姐還要大我兩月呢,我該稱你莫愁姐姐啦!”
小乞丐眼神狡黠,和李莫愁竊竊私語。
李莫愁倒也絲毫不嫌棄小乞丐身上狼藉。
兩人,一是久居古墓,連見天光的時間都少;
一是久居海島,除了父親,身邊盡是聾啞仆人,更別提年齡相仿的伙伴了。
剛才街上巧遇相識。
一人性子清冷純良,不知世事;另一人七竅玲瓏,洞察人心,竟一下子就熟絡上了。
莫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兩個人竟然是越聊越投機。
黃蓉先是低落說道:
“爹爹不要我啦!所以蓉兒就自己跑出來了!”
她巧言妙語,講著一路自東海浙杭一路北上的經歷,形容得惟妙惟肖。
李莫愁在一旁靜靜聽著,呆萌著輕輕點頭以示驚嘆。
顧望舒默默吃菜,不管兩女密語,心想:
“你爹哪是不要你了,現在怕是快瘋了,再找不到你,江湖就要被迫腥風血雨了!”
隨后顧望舒心都在顫抖,玩笑大了,這蝴蝶翅膀巧合一扇。
日后別說郭襄不見了,張三豐能不能有都夠嗆了…
獨自吃菜,放飛心緒的顧望舒沒有發現。
對面的黃蓉,正聽著李莫愁輕聲訴說:
“那時我和顧哥哥初見…”
黃蓉眼光詭異,不時輕覷一眼顧望舒,像是見到一頭禽獸化作人樣!
用過晚餐,黃蓉和莫愁二人站在客棧門口辭別,說是明日再聚。
見著顧望舒和李莫愁同進了一間上房。
黃蓉皓眸微瞇,面容帶著些許危險,表情似有些籌謀。
房間內,顧望舒坐在一個床榻上,另一張床榻上的少女聽著他說話。
得知黃蓉父親就是五絕之一的東邪黃藥師,莫愁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的身法這般高明!”
她倒是不好奇顧望舒如何知曉的。
她心中的顧哥哥就該是這般厲害,想必是通過武功認得的。
莫愁在床榻邊,素手支著優美下頜,青蔥點著朱唇,薄唇被輕壓:
“蓉兒妹妹好似有些過于親近我,我也不討厭她。”
顧望舒正盤膝而坐,準備凝心修行。
事已至此,他倒也不在乎所謂劇情,表情淡淡點頭道:
“她明日不是約了見你嗎?那接下來同行一陣就是,你也難得多個女伴!”
翌日,辰時。
顧望舒剛領著莫愁出門準備朝食。
只聽客棧大堂幾個伙計發出輕呼,碗碟碎地聲不絕,順著聲音望去。
客棧門外,來人少女,亭亭而立。
少女年方韶齡,身形纖細,輕巧婀娜。
她長發披肩,全身白衣長裙,盈盈一握的腰間束一條金帶,肌膚勝雪。
朝陽灑落,鵝蛋臉上明眸善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端的是容色絕麗,不可逼視!
人如其名,出水芙蓉,鐘靈毓秀!
顧望舒目露驚艷,同樣白衣,同樣年齡。
身旁少女白裙桃白束帶,清冷窈窕,似幽谷仙子;
門口少女白裙淡金束帶,輕盈靈動,若東海精靈!
黃蓉帶著淺笑踱步進來,皓眸帶著狡黠。
她望了一眼已經回神正色的顧望舒,嘴角輕撇一下。
她笑盈盈牽住李莫愁的手。
“莫愁姐姐,蓉兒來找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