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子,莫收力!讓老叫花見見你有重陽真人幾分神姿!”
洪七公朗聲大笑,竹棒仍插在腰間,只將油漬斑斑的右掌拍出。
這一拍看似漫不經心。
卻恰到好處地封住了顧望舒所有掌路!
顧望舒凝神,右掌自袖中緩緩探出,五指微蜷,掌心朝內。
右掌須臾外翻,掌勢初時綿綿。
及至洪七公身前三尺,驟然轉疾,掌鋒隱隱有霜氣流轉,袖袍鼓脹如帆。
顧望舒掌心忽地一凹,那股寒氣陡然內縮!
雙掌將觸未觸之際,洪七公面色微變:
“顧小子功力不淺!”
洪七公手臂微收,退開半步,右掌似慢時快。
再次向前輕推,輕輕一按。
這一按毫無花巧,掌緣卻似生出一堵無形氣墻。
啵的一聲輕響,顧望舒掌中寒氣似雪入洪爐,霎時消融。
但老叫化右臂衣袖竟結出薄薄一層白霜!
旋即又被他的雄渾內力蒸散,化作裊裊白氣。
“好高明的掌力,小子內力竟如此渾厚!“
兩人掌掌對抗,洪七公笑聲豪邁,眼露精光!
“顧小子,老叫花可不留手啦,且小心來!”
隨后洪七公右掌順勢撤回三分,在空中劃個半弧,復又推出。
這一推!厚重如山岳將傾!
掌至半途,隱隱有風雷之聲自他筋骨中透出!
顧望舒眉鋒微豎,似劍刃寒芒,隨后口中清嘯一聲,雙足微分。
左掌自丹田提起,掌勢極緩,卻帶起一股沉渾寒風,掌間氣勁渾然一體。
“砰!”
雙掌相擊發出悶轟!
顧望舒驀地臉色一白,右掌疾出!
他這掌卻不是迎擊,而是在自己左腕脈門上一搭一按。
“咔嚓”一聲,他足下方磚裂開兩道細縫,人卻如古松扎根,紋絲未退!
這一按,借力打力,余下氣勁卻是被導引至腳下。
顧望舒足尖輕點,撤掌后躍,口中輕舒一口氣。
降龍十八掌,天下第一的外功掌法!至剛至陽,名不虛傳!
他少年筋骨未牢,功力也差了一線!
就這一線,若不是洪七公未用足十二分力,他怕是連泄勁的機會都無!
洪七公低眉,只見右手一道淡白霜痕,自勞宮穴蔓延至手腕,須臾消散。
他長嘯一聲,須發皆張,大笑道:
“老叫花來也!”
只見他左腿微屈,左掌劃個半圈,右掌平平推出。
“昂——!”
洪七公掌出瞬間,龍吟乍起。
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陡然生出!
顧望舒見狀,輕喝聲如金石脆玉,玄功再凝!
足踏先天八卦,右掌自丹田提起。
五指舒張,如蓮花初綻,掌心卻殷紅似血,探掌前擊!
雙掌罡氣轟然對撞!
“咚!”
“咔嚓!”
碰撞聲如重槌擊打濕革,腳下方圓丈許的青石板卻齊齊下陷三寸!
顧望舒右臂道袍轟然炸裂!
洪七公右臂長袖也片片碎裂,露出筋肉虬結、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須發戟張,目中神光如電。
隨后吐氣開聲,右掌竟再進半尺!
洪七公明明該是全力一掌,竟不可思議的還能再加二分力度!
“退!”
顧望舒當即悶哼一聲,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上留下寸許深印。
待到最后一步,他忽地張口吐出一股白氣,如箭射出三尺方散。
顧望舒回氣凝神,聲音有些許低沉嘶啞: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
洪七公看著右掌,掌心微微鼓脹,殷紅似血。
竟是被傷了掌心!
默然半晌,他忽地長嘆一聲:
“老叫花縱橫一世。能以不足弱冠之齡,單掌傷我經絡,你當為第一人!”
洪七公后探酒葫蘆,輕灌,思緒已然飄遠:
“三花聚頂掌!重陽兄,有徒如此,當自豪啦!”
只見洪七公忽地縱聲長笑:
“興盡!興盡!”
他竹棒往肩頭一搭,一手提著酒葫蘆,雙足看似只是尋常向前一邁。
虛影消散,院內棗樹枝干搖曳,洪七公已不見蹤跡。
“顧小子!老叫花的降龍掌也有一手履霜冰至!
“下次華山論劍,再讓老叫花見識見識你全真的履霜破冰掌!老叫花去也!”
余音豪邁猶在,不見神龍!
早已被驚出的李莫愁倚靠在門邊,見此足邁蓮步,走近顧望舒。
她素手執起顧望舒這會依然微微顫抖的右掌,運用內力溫養:
“好厲害的前輩,若是與我交手,我怕是一回都撐不住。”
顧望舒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絲血跡,收起有些低落的心情,咧嘴笑道:
“天下五絕,北丐洪七公!真真是絕顛!”
他收回手掌,環抱柔若無骨的少女,下巴輕抵莫愁頭頂,少女秀發蘭香。
“打輸了!要安慰,要抱抱!”
懷中少女輕笑,顯然知道少年不復低落了。
顧望舒突然驚呼:
“打得忘我,竟忘了與你用玉女素心劍法了!”
嘴角攜著些許壞笑:
“下次讓七公見識見識,這雙劍合璧的威力!”
李莫愁眼眸似水,柔柔嗯了一聲,她也想和他一起呢!
時光飛逝,比武后數日,洛陽城外。
顧望舒換了一身黑色布質勁裝,黃黑二馬不疾不徐。
一路和李莫愁說說笑笑。
“如今咱們繞過潼關,過了洛陽,接下來咱們一路北上,去一觀太原府繁華!”
如今已是二月中旬,早春漸暖。
道旁不復寒冬荒蕪,楊柳垂金已帶點點青芽。
四周枯草深處,已探出薺菜與蒲公英的鮮嫩黃花。
兩人向北而行。
不出十里,便見澗水清淺,兩人正下了馬兒,喂些豆渣飼料,讓馬兒飲些水。
就見遠方黃沙卷揚,幾個丐子滿頭大汗。
正推著獨輪推車,狂奔而來。
“可是顧少俠當面!”
顧望舒面露疑惑,為何來了幾個丐幫弟子。
“在下顧望舒,幾位好漢緣何尋我?”
一老丐上前,滿面風霜,面容質樸。
身上衣衫陳舊襤褸,粗麻厚實,卻漿洗的干干凈凈。
老丐肩頭系著九個洗得發白的討米袋,手持一根竹制打狗棒:
“老丐魯有腳,見過顧少俠!”
老丐說話粗率,拱手道:
“少俠前些日子痛掃我丐幫蛇心蟊賊,七公探明詳情后大怒!”
魯有腳又伸手指向獨輪木車:
“老丐正巧在北方分舵巡查,這幾日便是探本窮源。”
“如今已上下清理一番,一掃此地沆瀣一氣的孽障,好叫少俠知道!”
“顧少俠仁心似水,義膽如鋼。”
他從兜里掏出一塊木牌,雙手遞來:
“顧少俠身為全真高徒,品性高潔,往后持著此塊銘牌,可從我丐幫各處分舵打聽些江湖消息。”
顧望舒雙手鄭重接過木牌:
“多謝魯長老勞苦,在下定當不復七公厚望!”
魯有腳樸實一笑,似不善言辭,只是拱手:
“分內之事,待少俠日后歸來,定掃榻以待!”
隨后也不多言,留下獨輪木車,帶著幾個丐子匆匆而去。
顧望舒目送魯有腳離去,扭頭看著幾輛獨輪木車。
木車來路上,拖出一道斷續蜿蜒的猩紅痕跡。
木車兀自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珠子。
沙土被浸濕,仿似研濃的朱砂,粗麻鋪蓋也遮擋不住沖天血氣。
顧望舒拉住好奇上前的李莫愁,輕輕搖搖頭:
“莫看,看了小心夜里發惡夢。”
隨后用利劍削了些干枯粗木,把車圍作一圈,一把火點燃。
早春干燥,火頭竄起。
炎鋒逐漸高熾,吐焰數丈,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
顧望舒牽著少女小手,轉身離去。
“孽都歸了孽,塵也都歸了塵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