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全真別院門口。
“仙女姐姐,你就要走了嗎?柔兒舍不得你!”
救下的小女孩,頭發因為營養不良而枯黃,已換上了干凈小道服。
她依依不舍牽著李莫愁素手,抬頭眼眶擒著淚珠,滿面怯怯。
上完晨香回來的顧望舒,瞧見這一幕,含笑說道:
“日后用心修習武功,便不怕別人欺了你去,這幾日暫且不走,以后自有相見的機會。”
小女孩懂事地點點頭,松開手揉著眼睛:
“柔兒記住了,定會聽仙人叔叔的話,好好習武,長大也要和你們一樣行俠仗義!”
顧望舒嘴角一抽,下頜初生的胡渣泛著青,面容因為趕路帶著些許風霜。
“好好好!你以后多多用心,我和你仙女姐姐還有些事要去做,你且安心在此修習!”
李莫愁掩嘴輕笑,由著男人拉著自己離去,神情愉悅的揮著柔荑和小女孩道別。
“孩子這般小,定是怕極了你昨日兇惡的模樣!”言語帶著笑意,打趣道。
顧望舒長吁短嘆,怎么這才行走江湖,輩分就漲上去了呢。
他突然松手,圍著少女轉了兩圈,少女被望得渾身不自在。
“你如今都下山了,我估摸你師父肯定覺得,大的這般不成器,要尋個小的回去!”
顧望舒嘿嘿一笑:“我打賭,待你回去,你定要多個小小師妹。”
莫愁急了,跺腳嬌嗔:
“什么叫大的不成器!顧望舒!你別跑!給我解釋清楚!”
打打鬧鬧,嬉嬉鬧鬧,短短幾日便過去了。
千年洛陽,雖荒廢大半,還是讓少年少女開了眼界。
南市的龜茲藝人,從空銅壺里拎出串滴著水的紫葡萄,讓叼著胡餅的顧望舒用力鼓掌。
一旁是一個梳雙螺髻的胡姬,正踩著康國樂鼓點旋舞,裙上金鈴簌簌作響。
莫愁學著比劃了一下,腰肢卻軟軟地轉不過來,自己先笑彎了身子。
登上龍門東山,伊水在山峽間靜靜躺著,下方是唐代才開鑿的奉先寺巨佛,肅穆得讓人靜默。
顧望舒突然一手于少女面前揮過,攤掌。
掌中突然變出了兩個糖漬梅子,少女眼眸似水:
“呀!你也會了變戲法!”
隨后柔荑捻著一顆果脯,送進粉嫩朱唇,眼兒彎彎,眉兒彎彎,顯然得意這酸酸甜甜極了。
傍晚,心滿意足的少女正牽著顧望舒的手,走在小道返程,腳步雀躍,兩邊密林因夕陽顯得婉婉約約。
“嗯?”
少女疑惑偏頭,發現他突然停下腳步,表情嚴肅。
只見顧望舒一拉莫愁護于身后,然后右手提劍,朗聲道:
“敢問是哪位高人,在和晚輩開此頑笑!”
顧望舒眼神凝重,耳朵微動,環視周邊。
“小子好耳力!”
來者聲音爽朗洪亮!
就見右側一高大樹梢,一華發老漢落下,身形如猛虎下山,落地卻悄然無聲。
風霜滿面,一張長方臉,頦下微須,頭發花白蓬亂,面容卻似中年人般紅潤。
身上衣服東一塊西一塊的,打滿了補丁,衣衫襤褸卻洗得干干凈凈。
手里拿著一根綠竹杖,瑩碧如玉,背上負著個朱紅漆的大葫蘆。
顧望舒眼色凝重,這人眸中英華隱隱。
粗手大腳,手腳比常人都要粗壯,同時衣服也掩蓋不得其肩背異常寬闊厚實,如能擔負山岳。
顧望舒眼神掠過他握棒右手,神色輕緩,舒一口氣道:
“晚輩見過洪幫主!”
卻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洪七公順著他眼神,撇了眼自己右手,聲音中氣十足帶著豪爽:
“全真派的小子不只耳力好,眼力也不差!”
左手后探,抽出背后酒葫蘆灌了一口,胡須間帶著些許酒漬:
“老叫花跟了你們整整兩天,萬沒想到稍近一點,便漏了行蹤。”
他雙目炯炯有神,正色開口,聲音凜冽如刀,不怒自威:
“洪某一生殺過一百八十二人,個個都是惡徒,卻從未錯殺一個好人!”
言語鏗鏘有力,如金鐵交擊:
“你這娃娃前幾日,殺得好!殺得妙!”
洪七公雙眼明亮如寒星,本擎天撼地的身形,卻突然低頭俯身,震聲道:
“老叫花管教不嚴,讓幫里出了如此惡徒,當是無有臉面見你矣!”
顧望舒上前兩步,連忙攙扶起老人:
“洪幫主萬不必如此!丐幫在您手下抗金御侮,幫規嚴明,多是行俠仗義之人!”
顧望舒攙著洪七公臂膀,表情真摯:
“丐幫身為天下第一幫,您雖知人善任,大局不亂。卻也難免有藏污納垢之輩,怎能全怪罪于身?”
顧望舒松開面帶愧色的豪俠,嘴角含笑:
“日后我再尋見這些歹徒,還是要狠狠地殺掉的。只盼那時七公,不要再躲在一側驚嚇小子了!”
洪七公面色紅潤發出洪亮大笑,一手抬起,狠狠拍著他肩膀:
“王重陽有你這般徒孫,讓老叫花著實羨煞也!”
他扭頭朝著李莫愁哈哈大笑:
“你這女娃,莫緊張!你這情郎可是了不得,莫擔心,莫擔心!”
原來那邊少女正緊張提劍,盯著兩人,隨時準備著支援顧望舒。
晚上,北邙山全真別院內,四周一片冷寂,院內卻熱氣撲面。
只見顧望舒端出銅鍋,熱氣騰騰置于院內石桌上,鍋底些許竹炭劈啪作響。
湯底乳白濃郁,是雞牛羊吊出的高湯,幾個小碟子是用芝麻油、茱萸之類香辛料調出的小料。
一旁七公抓耳撓腮,肺腑都被這香氣熱氣撓得直癢癢。
他急急夾筷,少許薄片羊肉,被濃湯一滾,蘸點小料送入大口。
“香!顧小子說的這般吃法果然過癮,老叫花還沒吃過這般吃法!”
顧望舒面帶笑容,燙灼素菜置于李莫愁身前瓷碗,她淺淺一笑,掩嘴輕嘗。
她可不敢吃辛辣調料,就這般高湯燙灼便是最心儀的吃法。
吃飽喝足,游玩了一天的少女踱步回屋休息,留給老少男兒攀談。
洪七公瞧著少女步伐,眼神一定:
“女娃好高明的輕功!”
顧望舒便介紹莫愁出自古墓派,師承來自林朝英女俠,洪七公皺眉:
“年輕時好似聽過這般名號,似是和王重陽同行抗金,只是后來便沒聽說了,沒想到傳承武學如此高明。”
事關祖師聲譽,顧望舒也不好深講,只是淡淡一笑。
七公正色:“好小子,你自有師承,幫了老叫花這般大忙,卻是不知如何報答你。”
顧望舒起身,走入空地緩身站立,身似松柏。
少年聲音清亮,目光火熱,透著按耐不住的蠢蠢欲動:
“久聞天下五絕,九指神丐洪七公,全真顧望舒望七公不吝賜教!”
洪七公攆著胡須的手一停,眼露精光,哈哈一笑:
“我待你能忍到何時,老叫花來也!”
只見他原本松垮斜倚的身子,連一個明顯的發力都沒有,身形一個恍惚,就站在了石凳邊。
洪七公踏地無聲,但每一步落腳,青石板上便留下個深約半寸、邊緣光滑如琢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