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望舒落在七八步外,雙手交疊枕著后腦。
慢悠悠踱步慢行。
日頭正好,他的腳步埋在前方兩個少女被拉長的影子中。
黃蓉拖著莫愁快步走到一處油鍋滋滋作響的攤前。
鍋中那炸糕在沸油里翻著身,金黃的表皮鼓起晶亮的泡。
黃蓉指尖在粗陶碟邊一叩,脆聲道:
“要兩個,剛出鍋的,飴糖多擱一勺?!?/p>
黃蓉摸出四枚銅錢,接過攤主遞來的兩個油紙包,一個遞給李莫愁。
低頭貝齒隱映,朱翕微啟,咬開自己手中那塊炸糕。
“咯吱!”
炸糕酥脆表皮里面,是濃稠的金黃糖稀與果醬。
黃蓉搖著小腦袋,滿意地瞇著眼睛,嘴里含糊說道:
“莫愁姐姐,這家是自己漬的玫瑰醬!你嘗了就知道了!”
莫愁清冷目光帶著些好奇,看著炸糕。
她垂頸時,鬢邊一縷青絲滑落,炸糕金衣酥脆,齒叩即裂。
甜糯漫開,酥皮碎屑點點掛在朱唇邊,莫愁眉眼忽然柔和。
“蓉兒說的沒錯呢,酥脆甜糯?!?/p>
說著,她眉梢微動,轉身把剩下大半炸糕遞到顧望舒嘴邊:
“顧哥哥你也嘗嘗!”
那邊接受莫愁夸獎,正昂首挺胸的黃蓉見到這幕,嘴角微垂。
她看了眼顧望舒,不爽地皺了皺黛眉。
黃蓉一路不停,指著面店案板上的莜面栲栳栳。
素白纖手比劃著,說蜂窩似的面卷筒要蘸羊肉鹵子才算地道。
語速極快,像是喜悅有了伙伴的黃鸝鳥。
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如此兩個絕色美人招搖過市,當是吸引了不少無賴地痞。
每當遇到些許麻煩,都會被嚼著各種美味吃食的顧望舒提劍一一化解。
黃蓉正和李莫愁分享著一碗醪糟甜醅子。
回頭望去,卻又是兩個潑皮被顧望舒打倒在地,捂著臉上劍鞘印記哀嚎。
“嗯!雖是端著灌迷湯哄騙莫愁姐姐的賊!多少還是有些用處的!”
黃蓉眼睛笑著一瞇,黛眉似月牙柳枝。
她之前為何打扮成小乞丐,就是因為長相太過惹眼又是獨身少女。
離家這一路上。
可是什么下流骯臟手段都是見著了的!
只是她聰慧狡黠,一一避了去。
這一路吃逛都是小食,且大半進了顧望舒腸胃。
又走了一刻鐘,總算是被黃蓉帶到了目的地。
但見前方食鋪當街一口大鍋,煮著奶白的羊湯,鍋邊案板,伙計抻面如練。
鋪子里,角落里的老者慢飲一碗羊湯,熱氣氤氳了花白胡須。
鄰桌幾個鏢師模樣的漢子,正掰開堅如鐵甲的石餅,泡入飄滿紅油的羊雜湯中。
左側掌柜,柜臺下邊是一排黑陶壇,泥封上皆書一“醋”字,酸香隱隱,勾人舌底生津。
這羊湯鋪子,一口老鍋在此煮了三十年,鍋里白湯翻滾,膻香和著胡椒氣撲在人臉上。
不愧是俏黃蓉推薦的食鋪。
一碗辛辣羊雜湯下肚,顧望舒額頭滲著密密麻麻的細毛汗,渾身暖洋洋。
“多謝黃姑娘的推薦,方能品嘗如此美味!”
顧望舒滿意拍了拍舒服的肚皮。
一旁的李莫愁,還在安安靜靜地慢喝著清淡鮮美的羊肉湯。
黃蓉心想:“我可沒想著帶你來?!?/p>
面上她卻是甜美一笑:
“昨日聽莫愁姐姐說了,顧少俠也會兩手精妙廚藝,不知何時能讓蓉兒也得幸一品?!?/p>
顧望舒表情一怔,隨后想到:
“也對,黃蓉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廚娘來著!看樣子是莫愁和她提起過?!?/p>
“做點吃食,倒也不是不行?!?/p>
卻不知黃蓉眉眼間看似甜美友善,實則眼珠狡黠轉動。
先戳破你廚藝!
然后想再借個機會,讓單純的莫愁姐姐知曉,這般男子滿大街都是。
萬不可輕易兩句話就被騙了!
飽食一頓的三人正歇息。
街上喧嘩,只見剛才才被打翻的兩個潑皮,低頭哈腰,迎著中間一人。
那人面皮白凈,眉目間卻有股邪氣,像是常年浸在脂粉堆里養出的輕浮油膩。
顧望舒耳朵微動,眼神望過去。
已遙遙聽見兩個潑皮和男子的議論:
“周公子,剛才是真有兩個小娘子,那叫一個美若天仙,可是身旁有個賊胚子會妖法,小弟們剛上前就受了埋伏!”
潑皮嘴里哎喲喲,捂著傷臉。
那男子似感應到顧望舒視線,抬眼望看過來。
眼睛突然瞪大,顯然是見到黃蓉和李莫愁了。
“嘿,如此美人,你們兩個確實沒騙本公子,看賞!”
他兜里掏出幾個銀角子,丟到潑皮懷里。
潑皮喜不自禁,拿著銀子塞到牙關輕咬。
他大搖大擺走進羊湯鋪子,嘩啦一聲,拉過長凳,坐于顧望舒身邊。
自顧自的盯著兩女:
“兩位小娘子,在下姓周,單名一個寧字,忝居太原府衙司吏?!?/p>
早春寒重,他卻抽出一粉紅紙扇,開扇輕搖。
“兩位小娘子似乎不是本地人,在這太原府游玩未免也太過寂寞...”
黃蓉卻側著頭和李莫愁聊著天,兩位少女竟然是連轉過頭望周寧一眼的想法都沒有。
這周寧面色一變。
在這太原府一畝三分地,哪有人敢如此無視他!
原還想著耍些情調,這兩個小娘卻是一點臉面都不給。
他怒而站起,眼見是要動手腳了。
只是,手還沒抬起來,就覺著自己右手虎口一麻。
整個手臂像是被人從骨頭縫里抽去了筋!
雙眼只見天旋地轉。
待回過神來。
他人已如滾地葫蘆,哎喲喲的從門口飛出,一連在街上翻滾出了十來米!
巷口看熱鬧的百姓圍了半圈,卻無一人上前。
那兩潑皮原是看著好戲,現在卻是形如鵪鶉,瑟瑟發抖。
兩人想去扶那周寧,雙腳卻是半步都不敢動彈。
那周寧哀嚎半晌,掙扎坐起,左手死死持著右臂。
右臂顫抖不歇,長袖碎布,手臂上筋骨齊分,當是血肉模糊一片!
黃蓉美眸驚異,她坐在顧望舒正對面,她卻是看清了。
周寧肩膀才微動,顧望舒就已經抬手上握,五指輕合。
指尖按合間,那周寧的手臂長袖蜷曲撕裂。
肌肉筋骨須臾間,就似被無形指力咬挫!
“好厲害的指力,精巧不輸爹爹的蘭花拂穴手,勁力卻似更勝一籌?!?/p>
她雖看出兩人會武功,卻沒想到顧望舒的武藝竟這般高明。
她當然不知道,這是九陰真經中,手揮五弦這般精巧的擒拿功夫和摧堅神爪的無形指力配合。
才能有如此神異!
那周寧哀嚎:
“惡賊!我師乃是彭公連虎,你竟敢對我下此狠手,本少爺讓你走不出太原城!惡賊且報上名來!”
顧望舒驚疑一聲,想道:
“竟然是千手人屠彭連虎?如今他應該被完顏洪烈收買了吧?!?/p>
“不過據說他就是山西一帶的綠林悍匪,這倒是巧了!”
心中想著面色卻是冷淡,輕聲開口,聲音卻穿透喧鬧傳入周寧耳中:
“在下全真顧望舒,你卻是不用等你師回來。下月我于中都,會一會千手人屠的高招,還希望他不要提前跑了!”
還在哀嚎的周寧立馬臉色慘淡,半句話都不敢說了。
江湖人不清楚,身為金人官吏的他是再了解不過的。
全真教!創派祖師王重陽便是抗金大將!
其弟子,全真七子的丘處機,更是幾乎月月都有消息傳來。
傳的是他又殺了哪的金國官員!
他面色倉皇,咬著牙關捧著手臂,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卻是連狠話都不敢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