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她聽說蘇星橙死了。
其實她并不討厭那個明媚的姑娘,聽到死訊時,她心里甚至替她惋惜過。
但惋惜過后,她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
她放低姿態,去找他,去偶遇他。
可結果呢?他比從前更冷,冷得像一塊永遠也捂不熱的寒冰。
那雙看著她的眼睛里,除了死寂,就是讓人膽寒的殺意。她怕了,真的怕了,最后只能放棄。
今晚從繡莊試完嫁衣回來,正巧路過。
隔著半條街,她一眼就認出了坐在那個攤子前的男人。
即使坐在市井之中,他那一身清貴絕塵的皮相,依然讓人移不開眼。
夏知嫣猶豫了一下,還是提著裙擺走了過去。
“裴大人。”她在三步外停下,“這么巧。”
裴云舟依舊低頭攪著碗里的餛飩,視線沒有半分偏移,聲音冷得沒有起伏:“夏小姐。”
疏離得不留余地。
夏知嫣攥緊帕子,深吸一口氣,小心開口:“下個月初九,是我大婚之日。”她看著他的側臉,“若裴大人不嫌棄,可否賞臉來喝杯喜酒?”
裴云舟放下了手里的瓷勺。
瓷器相碰,清脆一聲。
“皇城司公務繁雜。”他目光平視對面的醉春樓大門,自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喜酒就不去喝了。賀禮,裴某會按規矩派人送至府上。”
拒絕得干脆,沒有半分遲疑。
夏知嫣站在夜風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突然之間,她悲哀地發現,從幾年前北寧府畫舫上的初見,到今日。
這個男人的正眼,好像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
哪怕只是一秒。
求而不得的滋味像黃連壓在舌根,苦得她眼眶發酸,心里難受得喘不上氣。
但也僅僅是難受了。
那點殘留的不甘,在他連一眼都不愿施舍的冷漠里,徹底被碾碎。
“多謝裴大人。”
夏知嫣咽下喉嚨里的酸澀,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
她轉身,走向馬車。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徹底死心。
一個時辰過去,玄十從醉春樓出來。
他身上的勁裝有些凌亂,沾著濃重的脂粉氣,側臉顴骨上還印著一個鮮紅的口脂印。
玄十穿過街道,走到餛飩攤前,從懷里掏出一本賬冊遞過去,壓低聲音:“主子,成了。人打暈在房里。”
裴云舟放下瓷勺,接過賬冊翻開,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名字、數目和指印,隨即合上,收入袖中。
他起身,抬手一揮。
“抓人。”
暗巷里頓時響起鐵甲摩擦聲。幾百名黑甲衛從陰影中沖出,撞開醉春樓大門。
尖叫聲、桌椅碎裂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這一夜,無人安睡。
皇城司密探傾巢而出,抓人、抄家、封門。天亮時,詔獄已人滿為患,血腥味壓過了脂粉香。
清晨。蘇宅。
大門推開,裴云舟邁進來,官服上濺著幾滴暗紅的血。
他走到水井旁打水,反復沖洗雙手,水花濺在青石板上。洗凈后換上單衣,往后院去。
五歲的蘇遇站在院中,雙拳緊握,雙腿分開扎著馬步。
裴云舟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根木棍,抬手一敲。
“啪。”
木棍落在蘇遇腿彎,力道不輕。
“下盤不穩。”裴云舟開口,聲音沒有起伏。
蘇遇腿一軟,摔在地上,手掌擦過地面,破了皮,滲出血絲。
沒有哭。
只是爬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重新站定,再次扎下馬步。
兩年了,他早已習慣。
自從娘親去世,爹爹的臉上就再也沒有過笑。不會抱他,也不會哄他,每天清晨只會拿木棍敲他的腿,讓他練武。
爹爹說,娘讓他帶著他練武,那他就必須練。
廊檐下,甜杏端著托盤站著。
兩年過去,那個貪吃的小丫頭變了樣,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下巴尖了,身形抽長顯得清瘦,不再是那個整天把“好吃”掛在嘴邊的小丫頭。
她看著院子里的父子,沒有出聲打擾。
赤九走過來,在她身側停下。
甜杏轉頭,把手里的托盤遞過去:“吃飯,廚房蒸了肉包子。”
赤九拿起一個包子,看了看她清瘦的臉,手腕一轉,把托盤里那個個頭最大、肉餡最鼓的包子拿起來,塞進甜杏手里。
“你吃。”他說,“現在太瘦了,風一吹就跑。”
說完,他咬著自己手里那個包子,轉身走向前院。
甜杏看著手里的包子,她低頭,咬了一口。
辰時,教書先生上門。
蘇遇洗凈手上的泥土,進書房坐下,提筆背誦《千字文》。
裴云舟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轉身出門,往皇城司去。
五日后。金鑾殿早朝。
裴云舟站在大殿中央,雙手捧著那本從醉春樓拿到的賬冊,呈給蕭靖。
太監下階接過,呈到龍案上。
蕭靖翻閱賬冊。
大殿內官員們低著頭,屏住呼吸。
“砰。”賬冊被擲在金磚上,滑到戶部尚書腳邊。
戶部尚書,正二品大員,雙膝一軟,跪伏在地,額頭死死磕著地面,渾身發抖。
私鹽案背后最大的碩鼠,正是他。
“拿下。”蕭靖吐出兩個字。
羽林衛入殿,摘去他的頂戴花翎,剝下官服,將人拖出大殿。哀嚎聲漸遠。
太監展開圣旨宣讀。
裴云舟查辦私鹽案有功,賞黃金百兩、白銀千兩,官階晉升為正三品,皇城司權柄擴大,統管百官監察。
裴云舟跪地接旨。
“微臣叩謝隆恩。”他站起身,表情沒有變化。
官服顏色更深,手中權力更重。
三天了。
蘇星橙醒來已經整整三天。
她站在衛生間鏡子前,鏡子里的少女皮膚細白透亮,眉眼干凈漂亮,十八歲的年紀,膠原蛋白撐得臉頰柔軟飽滿,唇色天生嫣紅。長發披在肩上,發尾微卷,連住院服都被她穿出幾分清甜。
怎么看都不像個病人。
醫生說指標正常,恢復良好。她自己也覺得身體沒什么不舒服,能吃能睡,胃口也好。
唯一難受的就是沒有手機。
只好在病房里來回磨人,先找爸爸借來刷了二十分鐘,又纏著媽媽玩了二十分鐘消消樂。
結果每次還沒過癮,手機就被以“病號要多休息”為由收走。
蘇星橙憋著一肚子氣,轉頭看向沙發。
蘇星沉坐在那里,手里轉著手機。兩人視線一對上,他直接把手機塞進褲兜,還順手拉上拉鏈。
“想都別想。”他語氣警惕。
蘇星橙無奈:“我要出院。再住下去,人都要瘋了。”她盯著天花板發呆。
主治醫生推門走入,手里拿著一沓報告。
“血液、腦電圖、心電圖都查過了。”他搖了搖頭,“至于你為什么會睡這么久,查不出原因,醫學上暫時沒有解釋。”
醫生在出院單上簽了字,撕下回執。
“明天可以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