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里,香爐中沉香裊裊,青煙直上。
婢女掀開珠簾,低聲稟報:“殿下,陸大人到了。”
蕭清歡放下手里的茶盞,抬眼:“讓他進來。”
距離蘇星橙下葬,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這兩年里,裴云舟踏著血路往上爬,接管了皇城司,手握生殺之權。他不笑、不赴宴,身邊干凈得連只母蚊子都沒有,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硬鋒利。
偏偏蕭清歡看上了他。
那日狀元跨馬游街,他一身紅袍,其實就已經迷了她的眼。
后來在墨香齋,她親眼見過他失控的樣子。
一個男人能為一個女人癡情到那種地步。這種極致的專一與深情,對于見慣三妻四妾、權謀算計的皇家公主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想要這個人,哪怕他心里有個永遠忘不掉的人。
為摸清裴云舟的喜好,她費了不少心思。
她找過沈意。沈意如今在大理寺任職,天天與卷宗、尸案打交道,心思縝密得像篩子。
蕭清歡賜了茶,問了半個時辰,沈意說話滴水不漏,反倒用幾個錯綜復雜的案子把她繞得頭疼。
她也找過宋佑安。宋佑安去了巡防營,是個直腸子。她問裴云舟喜歡什么,他答:“以前喜歡蘇星橙,現在喜歡砍人。”問了兩回,她便對這個憨子徹底死心。
最后,只能把目光落在陸昭身上。
腳步聲傳來。
陸昭身著官服,手搖名家折扇,慢悠悠走進大廳。兩年下來,他在戶部混得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身上世家公子的風流氣越發圓滑。
“微臣參見公主殿下。”陸昭收攏折扇,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蕭清歡賜了座,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裴云舟最近在忙些什么?”
陸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挑些不痛不癢的話回:
“回殿下,云舟最近忙著查城南的私鹽案。他這幾日天天宿在衙門里,連家都沒回。”
“他平時休沐去哪?可有什么缺的物件?”蕭清歡追問。
“休沐多半在蘇宅,或去大理寺找沈意喝茶。”陸昭放下茶杯,面露為難,“至于缺什么……皇城司什么好東西沒有?云舟清心寡欲,微臣也摸不透。”
蕭清歡眉頭皺起,把手里的絲帕重重拍在桌上:“陸昭,你當本宮是三歲小孩?你們幾個一起長大,會不知道他的喜好?本宮叫你來,是要聽實話!”
陸昭看著動怒的公主,收起了臉上的漫不經心。
他有底線,出賣兄弟的事,他做不到。
陸昭嘆了口氣,迎上蕭清歡的目光,語氣變得誠懇:“殿下,微臣斗膽勸您一句。”
“云舟的心,兩年前就跟著一起埋進土里了。”
“他如今,不過是個活死人。您是金枝玉葉,大好年華,何必在一個沒有心的人身上耗費光陰?”
蕭清歡臉色一沉:“本宮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
陸昭也不退。
他展開折扇輕搖兩下,瞇眼一笑,身子微微前傾:“殿下若真想招駙馬,何必非盯著云舟那塊硬骨頭?不如看看微臣如何?”
他用扇子點了點自己胸口,半真半假地自薦:“微臣雖不及云舟驚才絕艷,好歹也是二甲進士,如今在戶部算個肥缺。最要緊的是,微臣知冷知熱,懂得疼人。殿下不妨考慮考慮?”
蕭清歡被他這番近乎調戲的說辭氣笑了。
她抓起手邊的軟枕,朝他臉上砸去:“滾!”
“給本宮滾出去!”
陸昭偏頭躲過,穩穩接住軟枕,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他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官服下擺的褶皺。
“微臣告退。殿下早點歇息,莫要動怒傷了鳳體。”
說罷,他轉身走出大廳,邁過門檻。
夜深,湘淮河畔。
兩岸飛檐下掛滿紅燈籠,脂粉香順著夜風飄散開來。這里是京城最大的煙花之地——醉春樓。
裴云舟立在暗巷陰影里,一身玄色云紋錦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赤九、玄十分立身后。
私鹽案查到關鍵。經手鹽引的中間人此刻就藏在醉春樓,懷里揣著能定人生死的名冊。要拿證據,必須進樓。
玄十和赤九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動。
這兩年,他們跟著裴云舟在皇城司辦案,詔獄、死牢、刀光劍影的匪窩,他向來是提刀直入。
唯獨這煙花之地,他從不踏入半步。哪怕目標就在里面,他也只在門外等。
裴云舟盯著那扇人來人往、嬌笑連連的大門,濃烈的脂粉味讓他眉心微皺。
恍惚間,腦海里響起一個清甜的聲音——
“去了那種地方,做了那種事,姐姐就會很生氣,非常生氣!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把你趕出去!”
他垂下眼,指腹在腰間刀柄上輕輕摩挲。
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裴云舟啊裴云舟,你可真是條聽話的狗。
人都不要你了,把你一個人扔在這世上。
她隨口說過的一句話,你還當成圣旨一樣守著。
“玄十。”裴云舟松開刀柄,聲音冷硬,“你進去。把人和名冊帶出來。”
玄十撓了撓頭,嘆氣。
他就知道,這種在女人堆里找人的差事,總歸落到他頭上。
“是,主子。”話音落下,他身形一閃,混進人群,沒入醉春樓大門。
裴云舟轉身走出暗巷。
長街對面有個賣餛飩的路邊攤,爐火正旺,升騰著白色的水汽。
他走過去,在一條長凳上坐下。
“老板,一碗餛飩。”赤九上前丟下兩枚銅板,像根木樁一樣守在裴云舟身側。
暗處的屋檐下,皇城司的密探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將醉春樓圍得水泄不通。
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桌,裴云舟拿著瓷勺,在碗里漫不經心地攪動。
這時,一輛掛著“夏”字燈籠的華貴馬車從街角駛來,在攤子前不遠處停下。車簾掀開,一個女子走下馬車。
兩年的時間,夏知嫣成熟了不少。
她兄長夏知潯自始至終站對了人,夏家水漲船高,下個月,她也要出嫁,嫁的是鎮國公府嫡次子,門第顯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