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青云山下的風(fēng),吹過了一千多個日夜。
墓碑周圍干干凈凈,沒有一根雜草??讨皭燮尢K星橙之墓”的石碑,字跡上的朱砂總是鮮紅的。
一輛馬車停在山腳下。
謝慕行率先下車,轉(zhuǎn)身扶著謝云櫻走下來。兩人的懷里,各自抱著一個裹著厚實錦緞襁褓的小嬰兒。
謝云櫻抱著男寶,謝慕行抱著女寶,并肩走到了墓碑前。
三年了。
這是謝云櫻第一次,在看到這塊石頭時沒有崩潰大哭。
時間把當(dāng)初撕心裂肺的傷熬成了疤,碰一碰還是疼,但已經(jīng)可以試著與之共存。
她把懷里的寶寶交給身后的奶娘,自己蹲下身,打開帶來的食盒:一盤桂花糕,一壺果酒,還有一只她親手做的雞翅,邊緣烤得微焦。
“橙子,我來看你了?!敝x云櫻的聲音很輕,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跟一個久未謀面的老友閑話家常。
“你看,我把他們帶來了?!彼噶酥竷蓚€寶寶,“龍鳳胎。我厲害吧?”
她干脆盤腿坐在草地上,也不顧及新做的綢緞裙擺沾上泥土。
“你還記不記得,當(dāng)年在北寧府,我以為我哥有那個……不治之癥,火急火燎地拉著神醫(yī)去給他看病?!?/p>
謝云櫻一邊倒酒,一邊絮絮叨叨地笑,“那時候神醫(yī)說,我哥不僅沒病,還能三年抱倆。沒想到那老頭還真有兩把刷子。我這一胎,兩個都齊了。準得很呢。”
站在一旁的謝慕行,聽著妻子碎碎念,淡淡笑著搖了搖頭。
謝云櫻倒?jié)M了兩杯酒,一杯灑在墓碑前的泥土上,一杯自己端著。
“橙子,我厲不厲害?”她看著那冰冷的石碑,鼻子酸的很,但笑容卻沒有褪去,“要是你還在,你和云舟的孩子,也該出生了吧。到時候我們就能結(jié)親家?!?/p>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著補充:“差點忘了,你家小阿遇不是還養(yǎng)著給未來閨女當(dāng)童養(yǎng)夫嗎?但是……”
她指了指自己吐著泡泡的兒子,“我家懷辰也不差啊,長大了一定隨他爹一樣會賺錢。不管你生男生女,總有一個能配上,怎么也得跟阿遇爭一爭?!?/p>
“你若是生了兒子,那更好。”她笑瞇瞇地看著謝慕行懷里的女兒,“我家念念就嫁過去,我就能天天去你院子里蹭飯。”
謝慕行低頭看著懷里正在熟睡的女兒,順著她的話接道:
“若是別人家的臭小子敢來求娶念念,我定是要打斷他的腿的,怎么也舍不得放她出門。”
男人聲音溫潤,護犢子的很。但隨即,他語氣一軟,目光落在石碑上:
“但若是星橙的孩子,那定然是極好的。我親自給她備上十里紅妝,高高興興地送她出門?!?/p>
松林里的風(fēng)吹過,沙沙作響。
謝云櫻笑著笑著,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滑落,砸在了交疊的雙手上。
她在這里興致勃勃地給孩子們定娃娃親,可那個本該和她一起笑、一起商量的人,卻永遠地躺在了這冰冷的黃土之下。
所有關(guān)于未來的玩笑,都成了無處兌現(xiàn)的白日夢。
對著一座沉默的墳塋談明天,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
男寶叫謝懷辰。
女寶叫謝念。
“辰”與“橙”同音,也指星辰。
心懷星橙,一生所念。
“橙子,我真的很想你。”
——
蘇正毅提著包,蘇星沉推著行李箱,蘇星橙挽著楚妍的胳膊,一起走出醫(yī)院大門。
風(fēng)迎面吹來,她忽然停了下腳步。
這兩天她總是發(fā)呆。
按理說,夢醒了就該慢慢淡忘,但這個夢沒有,反而一天比一天清晰,腦子里反復(fù)回響的都是“姐姐”。
她試過了,在病房的洗手間,閉上眼,在心里默念“進去”。睜開眼,還是醫(yī)院的瓷磚。
試了很多次,都進不去記憶里的那個空間,它消失了。
腦子陷入混亂,懷疑人生。
首都機場。
人流穿梭。廣播播報航班信息。
過安檢,登機。飛往海城。
頭等艙里,蘇星橙坐在靠窗的位置,扣好安全帶。飛機緩緩滑行、加速,沖上云霄,短暫的失重感壓下來,她下意識看向窗外。
云層一層層鋪開,連成一片。
蘇星沉坐在旁邊,遞過來一杯水。她沒接,視線定在窗外。
“發(fā)什么呆?”他碰了碰她的胳膊。
蘇星橙這才回神,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
“沒發(fā)呆?!彼畔卤樱盎丶伊恕!?/p>
......
折騰了一上午的飛機,下午三點,蘇家四口終于回到了海城的海景別墅。
熟悉的海風(fēng)穿過院子的鐵藝門,帶著暖意。
蘇正毅走在最前面,掏出鑰匙開門,嘴里還念叨:“總算到家了,橙橙快回房間躺——”
門推開的那一瞬間,蘇正毅的話音戛然而止。
沙發(fā)角落縮著一個人影,手里還攥著半袋被咬開的餅干盒。
聽到動靜,那人猛地彈起來,像受驚的兔子。
蘇星沉立刻把母親和妹妹護在身后,順手抄起門邊的雨傘:“你是誰?怎么進來的?”
蘇星橙從哥哥身后探出頭,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釘在了原地。
約莫十五歲的少女,穿著一身古代青色布裙,頭發(fā)有些凌亂地挽著雙丫髻,衣服皺巴巴的,小臉蒼白又惶恐。
她也在盯著門口這一家人,直到視線越過蘇星沉的肩,落在蘇星橙臉上。
少女的瞳孔劇烈收縮。
眼前穿白色連衣裙、扎著丸子頭的女孩站在那里。
“小……小姐?”她喊了一聲,眼淚瞬間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往前跑了兩步,停住,腳下生了根,定在那里不敢動。太像了,可又不一樣。
這到底是不是她的小姐?
蘇星橙呼吸一亂,推開擋在前面的哥哥,幾步走上前,脫口而出:“青檸?!”
這一聲名字,徹底擊碎了少女的遲疑。
“小姐!真的是你!小姐!”青檸扔了手里的餅干,跌跌撞撞地撲通一聲跪在蘇星橙面前,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嗚嗚嗚……四天了……小姐你終于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