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堂,位于江南西路吳州孤城。
短短數年,便躋身于江湖中的前列,與淮南東路陽城的少隱堂、河北西路邢州的紫陌堂,逐漸有齊名的趨勢。
楚文帝對于江湖的態度頗寬容,只要不干涉朝政,任其自生自滅。
可惜,楚文帝忘了,當年若不是得了江湖助力,又如何坐上龍椅。
云橋旁,夢水邊,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差一壺薄酒,打馬冶游,淚濕春衫,便是春衫堂。
“小姐,離家出走不好。”錢四九第七七四十九遍嘮叨道。
“四九,叫公子。”錢七七夠不著錢四九的腦袋,只能拍拍肩膀。
一襲朱紅色金線桃花紋袖袍,將九歲的錢七七扮成,明艷如桃夭的小郎君,教過路的大戶人家生出強搶回家當騎奴的沖動。
時任樞密使的顏老將軍,年輕時生得唇紅齒白,便是騎奴出身。
“公子,江湖危險,不如及早歸家。”錢四九輕聲道。
錢七七聽后,拽出錢四九背的麻袋,爾后使出吃奶地勁兒一路向前拖著,白里透紅的小臉蛋快鼓成馬球。
三年了,錢七七嚷嚷了三年,那個小氣爹親怨她偷摘了七里香的桃夭,就是不給她聘請春衫公子為夫子。
反而,十天換一個夫子,用琴棋書畫輪番折磨她。
嗚呼哀哉,心頭肉加上小心肝,都比不上心頭血。
于是,錢七七趁錢財神出遠門之際,使出渾身解數央求孫管家,才得到再次偷摘了七里香的桃夭而溜出門的暗許。
錢七七深深地表示懷疑,她莫不是孫管家與錢夫人的私生女吧?正在錢府核算賬目的孫管家突然噴嚏連連。
其實,錢七七得了孫管家的暗許,而孫管家得了錢財神的默許。
錢財神認為,她的心頭肉加上小心肝,莫學那顧知州的千金顧盼盼故作大家閨秀的假樣子,是時候闖一闖江湖。
不知該說,不幸還是所幸。
錢七七和錢四九結伴而行,從成都府路益州,到江南西路吳州,一路上暢通無阻,全然不知江湖到底是什么。
錢財神若是知曉,大概又要擔憂,不會是所謂的丹鳳命格加身?
丹鳳命格,丹鳳命格,錢財神如今聽見一個鳳字就非常暴躁。
“益州錢七七,求見春衫公子。”錢七七喘了幾口氣,然后擺出練習了數日的握拳動作,桃花含笑。
可是,那站在春衫堂門口的兩位白衣少年,猶如石獅,巋然不動。
“公子,智取還是強搶?”錢四九問道。
錢七七擺擺手,示意錢四九暫時不要出手,爾后重復了一遍“益州錢七七,求見春衫公子”的言辭,包括握拳動作。
結果,兩位白衣少年,依舊巋然不動。
“四九,強搶。”錢七七回眸一笑。
語罷,錢四九以毫無章法的拳法,輕輕松松地打倒了霍家七兄弟的霍飛和霍云,贏來錢七七的熱烈鼓掌。
“七昭拳,果然名不虛傳。”春衫堂內傳出清澈如泉的低音。
七昭拳,乃錢財神所創,精髓在于一個亂字。
一襲水綠春衫,玉簪束發,桂香淡雅,道似溫暖芳香,卻多了優雅,道似晶瑩白雪,卻多了人情,大概是老天偏心,才生出這般完美得挑不出錯誤的絕色。
錢七七乍看之下,只覺得莫名的熟悉。
但是,很快,色心取代了熟悉。
“春衫郎君,不知為何,明明是初見,七七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莫非這就是緣分?”錢七七模仿第二重樓的劉郎的腔調,努力擺出桃花含笑的陣仗,還卷起小舌頭,連續打了好幾個轉折。
錢四九聽后,默默地起了雞皮疙瘩。
“似曾相識,確實有緣。”春衫公子笑道,卻笑不達意。
倘若錢七七沒有沉淪于春衫公子的美色之中,必然會發現,春衫公子眼底劃過轉瞬即逝的寒涼,足以令錢七七猛然記起過去。
“既然有緣,七七想請,春衫郎君,下榻錢府,作為夫子。”錢七七眨巴眨巴一對靈動的狐貍眼,繼續桃花含笑。
語罷,錢四九只想吐槽,她家的小姐,大概是聽多了錢老爺講述的睡前故事,說話竟然四個字四個字地蹦出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春衫公子笑道,依然笑不達意。
錢七七聽后,瞪大了狐貍眼,許久回不過神來。
春衫公子不是應該委婉謝絕么?然后錢七七奉上桃夭,春衫公子便猶豫不定,接著再次拒絕么?最后錢七七只能示意錢四九強搶春衫公子,撒一把軟骨散,直接拖走么?
錢七七對于春衫公子不按套路出牌的做法,頗為不滿。
但是,美人美到一定程度,說什么做什么都是對的。錢七七暗自嘆息,這是看臉的時代,她也跳不出時代。
“春衫唯恐,錢小姐強取豪奪。”春衫公子戳中錢七七的心思。
話音剛落,錢四九不禁捂著嘴巴偷笑。小姐果然聽多了睡前故事。
可是,益州首富錢財神的千金錢七七,以一麻袋的桃夭,聘請春衫堂的春衫公子為夫子,傳遍了江湖。
江湖謠傳,錢七七動的是夫子變夫君的歪念,多為春衫公子嘆息。
因此,歸途上,不太平,教錢財神知曉后,高興得睡不著覺。
他的心頭肉加上小心肝,絕對不是真丹鳳,否則丹鳳命格加身之后,為什么沒有萬事如意呢。
錢財神讀書少,哪里知道鳳凰涅槃的典故。
返回益州,春衫公子提議,走水路。
錢七七聽后,興奮不已,從桃花囊里掏出七心印,從錢財神名下的七柜坊分號里提取五十金,買下一艘畫船。
在孫管家的熏陶下,金子成了錢七七消費的最小單位。
沒錯,這不僅是一個看臉的時代,還是一個金錢至上的時代。
那畫船相當招搖,生怕別人不知她錢七七,便在船頭豎起朱紅色的月華蜀錦,用金線繡上錢七七的大名。
錢七七自認為謹記更勝一籌的教誨,時常笑嘻嘻。
可惜,錢七七的招搖,導致少隱堂的少隱公子的胞妹芳菲極度不滿,果斷離家出走。
芳菲也是個被睡前故事毒害的小姑娘。
每每嗑瓜子,聽到江湖謠傳,就腦補出畫船上混世魔王錢七七壓倒春衫公子的畫面,教愛慕春衫公子的芳菲忍無可忍,就無需再忍。
某日月黑夜風高,芳菲扮作小廝,混入畫船。
芳菲偶然發現,錢七七執起一杯又一杯桃花釀,試圖將春衫公子灌醉,欲行十分不道德之事,強忍著憤怒。
芳菲此時全然忘記,錢七七只不過是一個九歲的小丫頭呀。
“小姐姐,桃花釀不醉人的,要不要試一杯。”錢七七笑嘻嘻。
芳菲假裝環顧四周,見錢七七仍舊笑嘻嘻,索性不再演戲,接過錢七七遞來的酒杯,豪飲一番。
桃花釀的確不醉人,入口清甜,酒香撲鼻。
但是,添加了軟骨散的桃花釀,教芳菲的骨頭軟綿綿的,使不出力氣,只能用眼神將笑嘻嘻的錢七七殺上千百遍。
“春衫夫子,你的女人緣真好。”錢七七嘆道。
錢七七堅決不承認,她的女人緣比不上顧盼盼。
接著,畫船到了下一個渡口,錢七七派錢四九,將那個裝了芳菲的麻袋,扔到七鏢局的分號,附上蓋了七心印的書信,運送到少隱堂。
那書信,字跡稚嫩,寫道:運鏢費五十金。
從此,少隱堂的芳菲便與錢七七結下梁子。
待處理完芳菲,錢七七繼續投喂春衫公子桃花釀,日夜期待顧盼盼也會爬上賊船,喝一喝添加了軟骨散的桃花釀。
可惜,畫船還沒到達益州,錢七七就聽說,顧盼盼九歲,師從香滿居士,學習琴棋書畫,頗有名氣,妒忌得往江面倒桃花釀。
這錢府的桃花釀,可不是街邊十文錢就能夠買到的桃花釀。
錢府的桃花釀,撿起散落在七里香的桃夭,釀造成酒,價值千金。錢七七相當于往江面撒金子,哦不,是撒錢財神的心頭血。
乖乖地喝下添加了軟骨散的桃花釀的春衫公子,慵懶地斜臥在軟塌上,瞇起雙眼,瞟過江面的點點桃花釀,泄露點點寒涼。
去年河東路大旱,一桶水賣到十金,生生渴死了無數貧苦百姓。
驕縱任性的錢七七,不知千金的概念,他作為夫子,責無旁貸。
入秋,江風刺骨,錢七七照例投喂了春衫公子,添加了軟骨散的桃花釀,想吃幾口錢公子絕美的側顏卻沒討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托著下巴,桃花含笑,等待春衫公子講述的睡前故事。
春衫公子講述的睡前故事,是關于楚文帝后宮的。
跟著第二重樓的劉郎學壞的錢七七,向來小八卦。
“顏貴妃,姓顏名夕,小名阿七,已經仙逝,乃同樣仙逝的孝文后的親妹,育有夭折的七公主趙心,以及殘廢病秧子六皇子趙回。”春衫公子漫不經心地道,清澈如泉的低音,似乎凝結成冰霜。
“阿七,與七七同名,七七喜歡。”錢七七桃花含笑。
錢七七不知,自顏貴妃仙逝后,極少有閨閣女子的芳名帶有七字。
因為,當年的顏夕,女扮男裝,代兄從軍,跟隨顏老將軍南征北戰,收復大好河山,被民間自發拜為無將印的驃騎將軍,卻被一封圣旨宣入后宮,卷入無休無止的斗爭,淪落到紅顏薄命的境地。
父母心切,哪里舍得自己的女兒,步入顏夕的后塵。
春衫公子剛想說一句七字不大吉利,就猛然發覺,畫船上布滿了穿夜行衣的死士,彌漫著濃濃的殺氣。
既然沒有十足的把握得到,就斬草除根,還真是后宮那位的作風。
春衫公子冷哼一聲,爾后抱起錢七七,躲過死士的追殺而跳江。
“四九!四九還在畫船上!”錢七七手腳并用,掙扎不斷,卻被春衫公子劈了一個手刀,暈倒在懷里。
自春衫公子十歲那年中了錢七七的一次軟骨散,春衫公子深感羞憤,就施壓給霍安,務必鉆研出解藥。
“春衫夫子,別以為你英雄救美,七七就要以身相許!”錢七七蘇醒后,跳起來扇了春衫公子一巴掌。
錢七七站在渡口,眺望茫茫江水,咬著嘴唇,眼眶紅紅。
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可惜狂風吹落后,殷紅片片點莓苔。春衫公子立在錢七七的背后,驀然想起這首桃花詩。
那時,春衫公子不知,這首桃花詩,可是他的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