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七七六歲時,開始自由出入于七重樓。
錢財神絲毫不擔憂,錢七七會遭到綁架。
一來錢財神花萬金買了來自北狄的昆侖奴作為錢七七的貼身丫鬟名錢四九,二來錢財神當年在七來峰落草為寇的名頭依舊響當當。
“錢小姐,可有來自西戎的醉春風?”第二重樓二玉郎有劉郎,涂了厚厚的鉛粉,畫了濃濃的眉黛,捏著嗓子,翹起蘭花,笑道。
這醉春風,指的是胭脂。
胭脂原本產(chǎn)自西戎,經(jīng)由商旅偶然傳播到大楚,不料入了上京貴女的青眼,盛行到如今,已有三千余年。
錢財神在西戎開了七仙亭,生產(chǎn)醉字系列的胭脂,再由名下的七鏢局運送到大楚,大受歡迎,價值昂貴。
醉春風,添加了格桑,淺紅色;醉相思,添加了山丹,大紅色;醉落魂,添加了杜鵑,緋紅色。
三款新出的胭脂,在大楚賣得極其緊俏。因此,錢七七只聽孫管家講述了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錢七七,伸出三個指頭。
“三百兩?”劉郎捂著胸口,故意模仿西子捧心的病態(tài)美。
三十兩,笨蛋。錢七七心底默默吐槽道。不過,一雙靈動的狐貍眼努力掩去燦燦金光,表現(xiàn)出十分為難的小模樣。
“三百兩就三百兩吧。”劉郎咬咬牙,回臥房里抱來三百兩。
這三百兩,被劉郎足足裹了三十層麻布,看呆了錢七七。
“錢小姐,你可要好好對待這三百兩,都是我平時省吃儉用才攢下來。”劉郎依依不舍地將三百兩摸了一遍又一遍,動作甚是輕柔。
錢七七猶豫片刻,從錢四九背的麻袋里翻出醉春風,遞給劉郎,爾后小巧櫻唇印上劉郎精心保養(yǎng)的手背,露出劉郎教的桃花含笑。
“劉郎君的手,價值三百兩。”錢七七笑道。
劉郎聽后,自然為那失而復(fù)得的三百兩欣喜若狂,從此便將錢七七視作用三十層絹布裹的三百兩,十分珍重。
第四重樓四君子,有錢七七想調(diào)戲的小倌江梅。
“阿梅,有沒有想本大爺?”錢七七勾起江梅的下巴,笑嘻嘻。
“錢小姐,你應(yīng)該自稱本小姐。”江梅臉皮薄,即使被錢七七這樣的小奶娃挑逗,也羞得雙頰通紅,猶如朵朵紅梅。
“阿梅,你一點也不可愛。”錢七七雙手托著桃花粉腮,嘟囔道。
江梅聽后,撫了撫額頭。他不明白,好好的一個千金小姐不做,偏要泡在這銷金窩里,近墨者黑,當那混世魔王。
“阿梅,賞你的。”錢七七抬起小短腿上樓,卻突然轉(zhuǎn)身,從錢四九的麻袋里翻出醉落魂,拋給江梅,回眸一笑。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江梅捧著醉落魂,空蕩蕩的腦海里,竟然浮現(xiàn)出這句詩,當真失魂落魄狀態(tài)。
錢四九瞟了一眼,早已見怪不怪。
錢七七最愛跟著第二重樓的劉郎學習賣笑,卻比劉郎更得精髓。
什么桃花含笑,什么回眸一笑,錢四九深以為,錢七七不是步入混世魔王的道路,而是誤入禍國妖姬的歧途。
第七重樓七斷腸,茉莉花茶的清香盈室。
香滿居士素手撫弄鶴鳴秋月琴,彈奏一首民謠《九張機》。
一張機,采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五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琴音裊裊,更襯托得香滿居士美人如畫。
錢七七探出半個小腦袋,嘖嘖贊嘆。
“夫子心中有相思?”一段水蓮花不似涼風的嬌羞的嗓音,傳入錢七七的耳畔,令錢七七頓時生了惱意,推開門徑直而入。
站在錢七七后邊猶如木頭的錢四九,不禁搖搖頭嘆氣。
“錢小姐。”那粉衣小奶娃盈盈一禮,巧笑倩兮。
對,就是那句“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中的巧笑倩兮。
語罷,錢七七如臨大敵,連忙擺出桃花含笑。
錢財神常常叮囑錢七七,遇見顧盼盼,要更勝一籌。
“七七,我說過,平生只收一個有緣人作為學生。”香滿居士瞥了瞥錢四九背的麻袋,笑起來依舊宛若初春綻放的第一縷溫暖芳香。
這一麻袋,想必裝的是茉莉花茶的極品天香。
然而,跟著第二重樓的劉郎學習讀心的錢七七,隱約感覺到,一向溫暖如春香的香滿居士,似乎透露出絲絲縷縷的料峭春寒。
不過,有緣人三個字飄進顧盼盼的心底,教她溫柔地低頭。
“小姐,需不需要強搶?”錢四九問道。
這昆侖奴錢四九,相貌平平,力大無窮,由錢財神親自調(diào)教,小小年紀就習得一身武功,對錢七七極其忠誠。
錢四九見錢七七前段時間,跟七重樓的恩客爭不過美郎君,都是命令錢四九強搶,便錯誤地以為這次也如此。
“香滿哥哥沏的茉莉花茶真好喝。”錢七七急忙轉(zhuǎn)移話題。
“盼盼沏的。”香滿居士莞爾一笑,又教顧盼盼看得癡迷。
“喝第一口,清香四溢。但是,細細品嘗,略顯澀味,大概是沏茶的水溫把握得不夠恰到好處。”錢七七努力扳起小臉,道。
“多謝錢小姐指導(dǎo),盼盼受教了。”顧盼盼再次巧笑倩兮。
錢七七最見不得顧盼盼的巧笑倩兮,仿佛在嘲諷她的粗俗。
于是,錢七七朝錢四九勾了勾小手指,錢四九便取下麻袋,敞開口子,雙手奉上,再由錢七七搖晃著小身板,抱給香滿居士。
“桃夭?”香滿居士拈起朱紅色的桃花瓣子,輕聲道。
桃花多為粉色或者白色。
桃夭,乃錢財神耗費十年心血培養(yǎng)出來的桃花品種,千重瓣,枝下垂,朱紅色,比粉色多明亮,比白色多艷麗,尤其是摘取下來的一剎那,桃花瓣子紛飛,像極了繁華散去的凄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夭之名,便是出自《詩經(jīng)》中的第一首詩。
因此,錢財神最愛對外稱道,桃夭是他的心頭血,七七是他的心頭肉,兩者缺一不可。
錢七七認為,心頭肉,附加小心肝的稱號,比心頭血珍貴那么一點點,便與錢四九偷偷地潛入七寶閣后邊的七里香,摘取一麻袋的桃夭,作為聘請香滿居士為夫子的禮物。
說起聘請夫子,就不得不提一提許相士。
原來,當年許相士推算出錢七七與顧盼盼的丹鳳命格后,心底還是存了疑問,便窩在歸隱的竹林,廢寢忘食地研究。
無奈,憂思過度,不幸病逝。
許相士有關(guān)門弟子賈田,繼承遺志,繼續(xù)研究。
賈田最近出了竹林,直奔益州,想暗自觀察錢七七和顧盼盼的狀況,不料被孫管家發(fā)現(xiàn),請去錢府喝明前龍井。
賈田畢竟還是個少年,得了錢財神一麻袋的明前龍井,再經(jīng)孫管家的旁敲側(cè)擊,便忍不住提點幾句。
賈田當時道,無論錢七七是混世魔王還是大家閨秀,只要一天頂著丹鳳命格,就必定會被天家選中。
所以,應(yīng)當謹遵許相士所說的更勝一籌。
錢財神聽后,恨不得撞豆腐。還是孫管家機智,果斷再送一麻袋的明前龍井,得到及早聘請夫子的指示。
然后,才有錢七七偷摘七里香的桃夭,贈給香滿居士這一幕。
錢財神為了給錢七七聘請夫子,撒了一麻袋的金子,向天下告知,熱度遠遠超過楚文帝當年的封后圣旨。
自古以來,皇帝后宮那些破事,成為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可是,在錢七七心中,唯有香滿居士,擔當?shù)蒙戏蜃拥念^銜。
“七七,你不是有緣人。”香滿居士扼腕嘆息。
“香滿哥哥,桃夭與茉莉,同屬春天,而水蓮屬于夏季……”錢七七,模仿第二重樓劉郎的動作,從腰間扯出沾了少許辣椒面的帕子,嗆得眼淚嘩啦啦地掉落,甚是可憐。
“水蓮與茉莉,皆清雅,而桃夭偏于明艷。”顧盼盼笑道。
錢七七將自己比作桃夭,將香滿居士比作茉莉,將顧盼盼比作水蓮,顧盼盼自然不介意添堵。
顧知州也常常叮囑顧盼盼,遇見錢七七,要更勝一籌。
“四九,還是強搶回家吧。”錢七七附在錢四九的耳畔,笑嘻嘻。
錢四九一聽錢七七的笑嘻嘻,就知曉錢七七準備動鬼主意了。錢七七的至理名言是,智取不行,干脆強搶。
咳咳,都怪錢財神,講述太多霸道貴公子強取豪奪的睡前故事。
錢七七入戲太深,自認為是霸道貴公子。
所幸,在錢四九動手之前,香滿居士及時展開一幅畫卷,驚呆了錢七七這閱過美郎君無數(shù)的小色鬼。
畫卷上,有水綠春衫,倚靠在水邊的桂樹,低頭冥思。
那水綠春衫,僅僅露出側(cè)顏,便教錢七七恍惚嗅到淡淡的桂香。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錢七七驀然想起,錢財神每次從七里香歸來時,就破天荒地附庸風雅。
“公子春衫桂水香,遠沖飛雪過書堂。七七,春衫堂的春衫公子,才是你的有緣人。”香滿居士笑道,卻眸光黯淡。
若不是他有意爭那個位置,香滿居士又何須屈尊于七重樓。
其實,賈田早已拜訪春衫公子,告知錢七七才是真丹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