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出事的地方,位于荊湖北路峽州。
峽州地形復雜,人煙稀少,東平原西山地中丘陵,教心急如焚的錢七七攥著地圖,多番撞上死路。
可是,春衫公子緊跟其后,沉默不語。
結果,一天下來,別說七鏢局的分號的影子,就連農家也沒有瞧見,只能將就在林子里休息。
春衫公子生了火,抬腳離開,又回頭看了看,依舊不給好臉色的錢七七,便按捺住心底的話。
春衫公子想說什么呢?
春衫公子想說,去附近打只野雞,采點野果,填一填肚子,錢小姐若有事,大聲喊叫即可。
“慢著,別走。”錢七七喚道,爾后從桃花囊掏出幾枚金瓜子,輕咳幾聲,擺足了大小姐的氣勢,繼續道:“煩請春衫夫子,取些溫泉,添上桃花瓣子,泡一泡腳,然后捉幾條肥嫩鱖魚,去內臟洗凈做成桃花魚,要是能尋得兩三個黃皮柑子,解解油膩就最好不過了。”
“錢小姐,既然你尊稱我一聲夫子,不妨在這荒郊野嶺開始第一堂課,叫自食其力。往回走十里路,有溪水可以洗足,鱖魚沒有,小蝦有幾只。再沿著溪水上流走兩三里,柑子沒有,橘子還是青皮的。”春衫公子雙手環臂,眸光里本就不多的融融春意,瞬間轉為料峭春寒。
錢七七以為春衫公子是嫌棄錢少,猶豫片刻,咬咬牙,扯掉桃花囊,倒出所有的金瓜子,全部塞給春衫公子,還不忘揚起高昂的腦袋。
春衫公子望著她那小斗雞的模樣,忍著笑容,徑直離開。
“哼,本小姐就是不自食其力。”錢七七撅起小嘴,惱道。
到底只是一個九歲的小女娃,錢七七左等右等,伸長了細白的脖頸,也不見春衫公子那絕美的容顏,平日里調戲小倌倌的老虎膽,瞬間化為怕黑的老鼠膽。
尤其是在聽得一聲狼嚎之后,錢七七猛然哇哇大哭。
此刻的錢七七,早已拋棄對錢四九的擔憂,化為深深的恐懼。
大概是上天覺得錢七七那小身板抖成篩子的恐懼并不足夠,竟然派了十幾只閃爍著綠瑩瑩的光芒的野狼,緩緩踱步在錢七七的跟前。
“我的肉不好吃,春衫夫子的肉香噴噴。”錢七七嚇得不敢哭泣。
那一手提著肥嫩鱖魚,一手提著黃皮柑子的春衫夫子,隱藏在灌木叢中,聞言不禁發出輕笑。
錢七七說得沒錯,春衫夫子的肉香噴噴。
淡雅的桂香,飄入錢七七的鼻子,令錢七七頓時不害怕了。
那除了出賣好皮囊便一無是處的春衫夫子,故意袖手旁觀,必定是等著她害怕得尿褲子的丑相,她自然不會如他所愿。
于是,哧溜一聲,錢七七果斷爬樹上。
錢七七運氣不錯,這棵樹居然是野梨樹。
她坐在枝椏上,晃動著小短腿,摘了幾顆野梨,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便啃起來,味道澀澀,卻不妨礙生津解渴。
吃完野梨,她輕吐梨核,隨著那雙靈動的狐貍眼流轉出艷艷精光,梨核便零零落落地掉入春衫夫子附近的灌木叢。
“糟糕。”春衫夫子搖搖頭,輕嘆道。
話音剛落,十幾只野狼便轉向了春衫夫子,確切來說,是十分熱情地盯著春衫夫子手中提的肥嫩鱖魚。
春衫夫子只能扔了肥嫩鱖魚和黃皮柑子,抽出系在腰間的春水劍,行云流水般的揮舞便是狼尸滿地。
這是錢七七第一次看到大面積的血腥,直接怔愣住。
當春衫夫子施展輕功抱錢七七下來時,她依舊失神。
啪地一聲,繼錢四九失蹤之后,春衫公子又挨了錢七七一巴掌,緊接著面對的是錢七七歇斯底里的哭泣。
春衫公子掃過錢七七眼底的厭惡,拂袖而去。
這樣任性驕縱又過分善良的千金小姐,怎么會是丹鳳命格。
可是,當春衫公子不經意間瞟了一眼停止嗚咽的錢七七時,突然停下腳步,雙手環臂,細**量。
原來,錢七七發現了一頭渾身皮毛火紅色的小狼。
“我叫錢七七,你叫錢一一,好不好?”錢七七桃花含笑。
那小狼,一丁點也不怕生,鉆入錢七七的懷抱,嗷嗷地叫著,似乎在回應錢七七,對于這個名字十分滿意。
錢七七哪里知道,她的錢一一乃燎原火狼。
玲瓏冰玉可冰封心脈,燎原火狼則通透人性。
“一一,告訴你一個秘密,四九或許是爹親的私生女,而七七也許是孫叔叔的私生女。”錢七七撫摸著燎原火狼的額頭,輕聲道。
錢七七何出此言呢?
因為就在錢七七目睹春衫公子持劍殺狼之際,突然靈光乍現,琢磨起畫船上那些穿夜行衣的死士,想追殺她的話,必須經過站在船頭吹江風的錢四九。
可是,鼻子異常靈光的錢七七,從未嗅到血腥之味。
那么也就是說,錢四九必定安然無恙。
于是,錢七七腦補了,錢財神知曉她乃孫管家與錢夫人的私生女后、氣得花上一麻袋的金子來買通殺手的畫面。
至于錢四九為什么是錢財神的私生女。
因為錢四九學習了錢財神自創的七昭拳。
錢財神若是知道,他的心頭肉加上小心肝,一次又一次地懷疑他戴了綠帽子,必然后悔當初講述了關于各類私生子女的睡前故事。
其實,錢七七有一點猜得沒錯,錢四九的確安全。
錢財神嘛,一句混世魔王怎么會生出丹鳳命格,就坑得孫管家絞盡腦汁,想出畫船追殺的餿主意,假裝錢七七命途多舛。
春衫公子也是離開渡口的瞬間才恍然大悟,一時哭笑不得。
所謂可憐天下父母心,這當爹當娘的錢財神真是操碎了閑心。
“一一,天大地大,以后你和七七,四海為家。”錢七七將燎原火狼錢一一抱到小溪旁時,笑嘻嘻。
爾后,錢七七將裙子扎到腰間,脫了鞋子,露出兩條白嫩嫩的小短腿,開始平生第一次的捉蝦計劃。
可惜,腳趾頭被石子割傷,疼得眼淚打轉,也沒捉到調皮的小蝦。
這眼淚打轉,也是第二重樓的劉郎所教。
劉郎認為,如果是哭給別人看的,就要講究技巧。
眼淚打轉,卻倔強得不肯掉落,乃第一個境界,俗稱“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眼淚一顆顆地掉落,比珍珠還珍貴,乃第二個境界,俗稱“我有雙淚珠,知君穿不得”。眼淚哭出花朵的凄美感,便是第三個境界,俗稱“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錢七七學了六年,仍然只會“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不過,錢七七每次哭給錢財神和孫管家看,都能心想事成。
錢七七錯誤地認為,那位隱藏在灌木叢中卻故意沒有掩蓋淡雅桂香的春衫公子,也會動容她的哭功。
可憐,錢七七哭得雙眼紅腫,也沒有博得春衫公子的動容。
“對不起,春衫夫子。”錢七七捂著癟癟的肚子,嚎啕大哭。
錢七七想呀,若是自己無緣無故挨了兩巴掌,還不趕緊跑到爹親和孫叔叔撒嬌,敲詐一筆,然后再找罪魁禍首算賬。
啊嗚,錢財神不是七七的爹親……
“錢小姐,道歉無用。”春衫公子現身,笑意融融。
道歉無用,不只春衫公子說過,孫管家也諄諄教誨過。凡事總有一個價位,道歉亦如此。
可是,春衫公子不愛金子,錢七七犯愁了。
錢七七一犯愁,就會伸出小手,捂住額頭。結果,那雙靈動的狐貍眼流轉出的艷艷精光,就停留在手腕上的玲瓏冰玉。
猶豫許久,錢七七咬咬牙,還是扯下玲瓏冰玉,遞給春衫公子。
這時,燎原火狼錢一一突然狂性大發,撲向春衫公子。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燎原火狼錢一一認定了錢七七為主子,自然要替主子奪回玲瓏冰玉,順便教訓一下這個賣弄美色的春衫公子。
然而,錢七七不知呀,急得直跺腳,最后想出了英雄救美的損招。
“春衫夫子,看在七七英雄救美的份上,不如教七七自食其力吧。”錢七七擋在春衫公子的面前,桃花含笑,眸光璀璨。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怎么不是以身相許。”春衫公子恍惚之間,喃喃道。
“七七已經答應了劉郎君的以身相許。春衫夫子如此絕色,七七不敢委屈你做小。”錢七七重新戴回玲瓏冰玉,表示為難。
語罷,春衫公子撫了撫額頭,回過神來,不禁失笑。
若不是及時回過神來,他就差點脫口而出,劉郎君是誰了。
于是,春衫公子教錢七七用彈弓打野雞。
首先,隨意撿起石頭在平坦空地挖一個小洞。然后,取來松散的沙子,輕輕地填了小洞。接著,拾掇野草種子,覆蓋在沙子之上。最后,吸引野雞過來,彈弓出擊。
野雞的腳被擊中后,便會深陷小洞之中。
為了防止野雞逃跑,脫了外袍兜上去,斷絕了野雞的求生**。
錢七七第一次打野雞,興奮不已,連忙小跑過去,伸出小手戳戳野雞,又假裝害怕縮回去,見野雞瞪過來,也瞪大了靈動的狐貍眼,逗樂了燎原火狼錢一一。
“七七,殺掉這只野雞。”春衫公子遞給錢七七春水劍。
錢七七握著春水劍,小手顫了顫,內心做了好一番掙扎。
所謂的掙扎,其實是錢七七的歪理。
劉郎燒得一手好菜,而錢七七愛吃桃花魚。劉郎曾經牽著錢七七去過集市買肥嫩鱖魚。那賣魚的大嬸,挑出一條魚往地上砸,待砸得半死不活之后,才取來菜刀子,直接剖開魚肚子,掏出內臟。
錢七七覺得血腥,直接哭出來。
劉郎當時告訴錢七七,如果賣魚的大嬸不殺魚,她就賺不到養活自己的錢,而七七也吃不到桃花魚。錢七七聽后,似懂非懂。
如果錢七七不殺野雞,錢七七和錢一一就必須餓肚子。
所有的善良,在生存面前,毫無意義。
“夫子,你殺狼,沒有錯。”錢七七握著春水劍,割斷野雞的脖頸,任由濺起的雞血弄臟了小臉蛋。
春衫公子也不過是十六歲年華,若有所思,伸出手指,輕輕拭去錢七七小臉蛋上的雞血,眸光灼熱。
那時,他還不明白,少女有情竇初開,少年也有春心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