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晦下了馬車,隨意掃了眼府門前的沈知蘊,跟看路邊的石頭沒什么兩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徑直轉向迎出來的管家沈福,沉聲道:“速去通傳,杜文晦來訪,我要見妹妹與外甥女。”
沈福一抬頭,認出是杜家舅爺,腰桿子瞬間矮了半截,連聲應著轉身就往里跑。
片刻后,府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哥!”
杜毓遠遠看見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松開沈執鳶的手,提著裙擺快走幾步,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你怎么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杜文晦幾步迎上去,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臂,目光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不過片刻,他眉頭便皺了起來,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
“臉色怎么差成這樣?這是怎么回事?”
杜毓被他問得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勉強笑了笑。
“哪兒有你說的那么夸張,就是這幾日沒什么胃口。”
“你從小身子骨就弱,一沒胃口就什么都不肯吃。”杜文晦語氣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嘆了口氣,握了握妹妹的手,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這回我帶了上好的燕窩和山參回來,你可得好好補補,不許再糊弄。”
杜毓被他這話說得眼眶又紅了紅,垂下眼點了點頭。
“舅舅。”沈執鳶也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仰起的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杜文晦的目光從妹妹身上移開,落在沈執鳶臉上,那點心疼的神色這才慢慢化開,換成了溫和的笑意。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頭,手抬到半空,又想起這孩子已經是大姑娘了,頓了頓,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長高了不少。”他笑著說,眼里帶著長輩的欣慰,“就是瘦了,回頭讓你娘好好給你補補,小姑娘家家的,瘦成這副樣子可不行。”
杜毓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了。
“大哥,你這一進門,說完了我說鳶兒,合著就是來挑我們娘倆毛病的?”
杜文晦被她這話逗笑了,擺擺手:“我哪兒敢挑你的毛病?這不是心疼你們么。”
他轉過身,朝身后站著的隨從們揚了揚手,聲音都高了八度。
“還愣著干什么?把東西都搬進來,小心著點,別磕壞了!”
仆人們立刻應聲而動,從馬車上卸下好幾個沉甸甸的箱籠和禮盒,不一會兒就在院子里堆了半片地。
有紅漆描金的,有黃花梨木的,還有用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一看便知里頭裝的東西價值不菲。
杜文晦也不等進正廳,徑自走到一只黃花梨木匣前,親手打開蓋子。
一套赤金嵌紅寶牡丹纏枝頭面在晨光下璀璨奪目,華麗非凡。
那紅寶石顆顆飽滿,在日光下流轉著潤澤的光,鑲嵌精細,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尋來的好東西。
杜文晦把匣子拿起來,轉身遞給沈執鳶。
“路上聽說你定了親事,倉促間尋摸的。”他語氣隨意得很,好像這只是什么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鳶兒看看可喜歡?若不愛這式樣,回頭舅舅再給你找更好的。”
沈執鳶接過,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上,也壓在心上。
“舅舅,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么?”杜文晦擺擺手,“給你就拿著,跟舅舅還客氣?”
他轉過身,又打開另一只箱子,里頭是整盒的野山參、燕窩、靈芝等名貴藥材。
杜文晦指著那些東西,對杜毓道:“小妹,這些給你補身子,以后用完了跟大哥說,大哥再給你弄。”
他指揮著仆人將東西一樣樣搬進來,那些東西無一不是精挑細選,價值不菲。
下人們遠遠看著,竊竊私語,看向杜毓和沈執鳶的目光都多了幾分不同。
這位舅老爺,一來就如此架勢,分明是來給二夫人和小姐做臉的。
這時,得到消息的沈振山也匆匆從書房趕了過來。
“舅兄一路辛苦,快請廳內用茶。”
他勉強扯出個笑臉,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箱籠,嘴角抽了抽。
“只是這些禮物未免太過破費了,自家人何必如此見外。”
“破費?”杜文晦眉毛一揚,聲音洪亮了幾分,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給我親妹妹和外甥女帶點東西,算什么破費?難道我杜家的女兒,在沈國公眼里,還配不上這點用度?”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像一巴掌扇在沈振山臉上。
沈振山被噎了一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訕訕道:“舅兄誤會了,我絕非此意……”
“是不是誤會,倒也不打緊。”
杜文晦打斷他,語氣淡淡的,讓人聽著渾身不自在。
“我妹妹性子好,不愛計較,鳶兒也是個懂事的孩子,但我這做哥哥和舅舅的,總不能眼看著她們受了委屈,還裝聾作啞。”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句句帶刺。
沈振山胸口堵得厲害,臉色沉了下來,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若是往常,杜毓見到丈夫被兄長言語擠兌,即便心中有委屈,多半會溫言軟語地打圓場。
可此刻,她被杜文晦帶來的一個嵌螺鈿的首飾匣子吸引了目光,低頭和沈執鳶一起看著,時不時笑出聲來,把沈振山忘了個一干二凈。
沈振山站在那里,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外人,多余得可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那母女倆壓根沒人抬頭看他。
一股邪火直沖腦門,他重重一甩袖,冷哼一聲:“我書房還有公務,不打擾舅兄與家人團聚了。”
說完,也不等杜文晦回應,轉身拂袖而去,步子又急又快,背影都透著壓不住的怒氣。
杜文晦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嗤笑一聲,嘴角帶著幾分不屑。
轉過頭看向杜毓和沈執鳶時,杜文晦的語氣又恢復了十足的溫和。
他抬手招呼她們:“走,進屋去,咱們好好聊聊。”
另一邊,沈振山憋著一肚子火,徑直去了壽安堂,行走間帶起的風把門簾掀得老高。
老太君正捻著佛珠,聽見動靜,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來了?”老太君聲音緩緩,不急不躁,“坐吧,瞧你這副樣子,氣沖沖的,讓人看了笑話。”
沈振山一屁股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椅子都咯吱響了一聲。
“母親,杜文晦來了,還擺譜,當著那么多下人的面,陰陽怪氣的,指摘我的不是!”
老太君捻著佛珠的手沒停,眼皮都沒抬。
“他愿意炫耀,就讓他去,你何必在這個時候跟他爭一時長短,落人口實。”
沈振山仍舊憤憤不平,胸口劇烈起伏。
“可他那副嘴臉,實在可氣,還有杜毓她們,眼皮子淺的,幾件東西就把她們哄得找不著北,連我都……”
“行了。”老太君睜開眼,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不忍則亂大謀,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四皇子那邊,把知蘊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至于杜家……”
她垂下眼,繼續捻著佛珠,佛珠碰撞的嗒嗒聲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什么東西在倒計時。
“很快就要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