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杜文晦拉著杜毓和沈執鳶進了正廳,反手就把門給關上了。
廳內只剩他們舅甥三人,杜文晦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妹妹和外甥女臉上掃過來掃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說吧,怎么回事?”他開門見山,聲音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力道。
“我這一路上聽的風聲可不少,先是鳶兒跟四皇子退了婚,再是你,毓娘,氣色差成這樣,沈振山那小子是不是又給你氣受了?”
他一連串問出來,語氣又快又急,顯然是憋了一路了。
杜毓被他問得鼻子一酸,剛想開口,沈執鳶卻輕輕按了按母親的手背,自己先開了口。
“舅舅,事情是這樣的……”
她聲音清晰平穩,從魏明臻意圖娶沈知蘊開始,到宮中賜婚,再到府中因聘禮引發的風波,一一說來,條理分明。
杜文晦越聽,眉頭擰得越緊,聽到魏明臻竟想讓沈知蘊先一步入門壓沈執鳶一頭時,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骨節都泛了白。
“欺人太甚!”他額上青筋隱現,“沈振山竟敢如此縱容庶女欺辱嫡女!還有那魏明臻,堂堂皇子,行事如此不堪!”
他怒氣沖沖說完,又看向沈執鳶,眼神復雜,帶著心疼,又有些擔憂。
“只是鳶兒,那小南王行事張揚,不拘禮法,京中都說他是個紈绔,把你許給他,豈不是委屈了你。”
他對那素未謀面的小南王,顯然頗有微詞,覺得配不上自家外甥女。
沈執鳶早已料到舅舅會有此一問,抬眼,目光沉靜地看著杜文晦。
“舅舅,傳聞未必是真,再者南王府遠在南地,勢力盤根錯節,這樁婚事,應下也不是壞事,至于容霽此人……”
她想起那夜翻墻而入的紅衣身影,想起他懶洋洋靠在窗邊的樣子,還有那句自己小心。
“至少目前看來,他并非全然不堪,外祖父既允了這婚事,想來也有他的考量,鳶兒相信外祖父的判斷。”
杜毓也在一旁輕聲幫腔:“大哥,那小南王昨夜還來過呢,送了安神的香料,讓我試試。”
她從袖中掏出那個錦囊,遞給杜文晦看。
“瞧著對鳶兒倒是挺上心的,人也懂禮數,大半夜的專程跑一趟,就為了送個香料,問個安。”
杜文晦接過錦囊,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翻來覆去看了看,那香料氣味清雅,確實不是凡品。
他心中那點不滿散去了一些,可眉頭還是皺著。
“大半夜的來?”他看向沈執鳶,眼神里帶著詢問。
沈執鳶面不改色:“嗯,說是偶得了一些,想著娘親身子不適,就送來了,來得是有些晚,但也是好意。”
杜文晦聽了,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罷了,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既然你自己覺得可行,舅舅也不多說什么,只是往后若那小子敢欺負你,你只管告訴舅舅,舅舅便是拼了這身官袍不要,也定給你討個公道。”
“謝謝舅舅。”沈執鳶心頭暖烘烘的,像有一團火在燒。
她起身,又給杜文晦續了杯茶,狀似隨意地道:“娘,我記得您小庫房里是不是還有一罐舅舅愛喝的云霧茶?舅舅一路辛苦,不如您去取來,我給舅舅沏上?”
杜毓不疑有他,立刻起身。
“對對,瞧我這記性,我這就去拿。”說著便出了門,往小庫房去了。
支開了母親,廳內只剩下舅甥二人。
沈執鳶臉上的笑意淡去,神色變得凝重。
“舅舅,有件事,必須讓您知道。”
她從懷中貼身取出一封薄薄的信,遞了過去。
“這是外祖父設法送來的,您看看。”
杜文晦見她如此鄭重,心下一沉,接過信迅速展開。
信很短,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在極匆忙或不便的情況下寫的。
內容更是言簡意賅,只說軍中恐有細作,消息不通,讓他們穩住,莫慌。
杜文晦臉色驟然變得鐵青,這幾句話背后的兇險,他比誰都清楚。
父親這是在刀尖上走,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他抬頭看向沈執鳶,眼神銳利:“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還有誰知道?”
“舅舅放心,送信的人絕對可靠。”
沈執鳶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
“而且外祖父信中說了,已有應對之策,我們如今在上京,更不能自亂陣腳,若是慌了神,反倒中了別人的圈套。”
杜文晦這才松了口氣,又迅速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掏出火折子,就著桌上的燭臺,將信紙點燃。
火苗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灰燼。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鳶兒,你做得很好。”
他看著沈執鳶,眼神里有驕傲,更有心疼。
“只是苦了你了,小小年紀,要擔這么重的擔子。”
沈執鳶搖搖頭,眼神堅定:“鳶兒不覺得苦,能護住母親,為外祖父分憂,鳶兒做什么都愿意。”
“好孩子。”杜文晦拍拍她的肩,那手掌寬厚溫熱,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
他頓了頓,神色又凝重起來。
“你父親那邊,我這次回京,也暗中查了查,他近來與四皇子府的人走動頻繁,似乎還在暗中變賣你母親的嫁妝,賬目做得隱秘,但并非無跡可尋。”
沈執鳶眼神一凜,手指倏地收緊。
“還有你祖母,”杜文晦繼續道,“她似乎在打探杜家的消息,鳶兒,你們在府里,務必萬分小心,飲食、起居、身邊的人,都不能大意。”
“舅舅放心,鳶兒已經有所防備。”
沈執鳶將發現王婆子下藥、容霽提醒魏明臻派人潛入等事簡要說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容霽翻墻的細節。
杜文晦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最后冷哼一聲。
“蛇鼠一窩!”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都跟著跳了跳,“沈振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罵完這一句,他胸口還起伏著,顯然余怒未消。
杜文晦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涼風撲面而來,他站了片刻,才漸漸平復。
等轉回身看向沈執鳶時,他語氣已經平穩下來。
“你娘性子軟,有些話我不好當面跟她說,但你記著,往后你娘在這府里若是不開心了,想和離,我給她撐腰,咱們杜家的姑娘,不受這份窩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