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毓抬手撫著她柔軟的發絲:“你這孩子,就會說好些聽的哄娘。”
“女兒說的是實話。”沈執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母親,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您看,女兒這不馬上就要出嫁了嘛,您得養好精神,到時候才能風風光光送我出門,要是您愁病了,誰給女兒張羅啊?”
提到出嫁,杜毓眼神黯了黯,隨即又強打精神。
“說得是,娘還得給我們鳶兒準備嫁妝呢。”
沈執鳶察言觀色,知道母親心里還是放不下外祖父,想了想,干脆摟住杜毓的胳膊,把臉貼在她肩頭蹭了蹭。
“娘,女兒今晚心里也慌慌的,睡不著,您收留我一晚唄?”她眨著眼,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幾分嬌憨。
這種撒嬌的模樣,自打她及笄掌家后,杜毓就很少見到了。
女兒這些年越來越能干,辦事利落,說話周到,她都忘了這孩子也會撒嬌。
杜毓那顆懸著的心被女兒這一蹭,軟得一塌糊涂,那些堵在心口的煩憂似乎也散了些。
她笑著點點沈執鳶的鼻尖:“多大的人了,還跟娘擠一張床,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誰愛笑話誰笑話去。”沈執鳶不依,索性爬起來拉杜毓。
“女兒陪自己娘親,天經地義,走嘛走嘛,咱們早些歇息,我困了。”
杜毓拗不過她,半推半就地被拉了起來。
母女倆躺在一張床上,帳幔放下,燭火透過紗帳,暈開一片暖黃。
杜毓似乎真的累了,說了會兒話,呼吸便漸漸均勻綿長。
沈執鳶卻毫無睡意,她側躺著,靜靜看著杜毓熟睡的側臉。
燭光落在母親臉上,那眉眼溫柔,是她看了十幾年依舊看不厭的模樣。
前世母親被冠上通奸罪名沉塘時,她被困在地牢里,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只聽送飯的婆子碎嘴,說母親被拖去沉塘時,一聲都沒喊冤,只反復念叨著她的名字。
那時她在地牢里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摳著石壁,滿手是血,卻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重活一世,她絕不會再讓那些慘劇重演。
誰想動她的母親,她的親人,她就跟誰拼命。
沈執鳶把身子往杜毓那邊挪了挪,挨得更近些。
聞著杜毓身上熟悉的氣息,眼皮終于越來越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執鳶醒得早,睜眼時杜毓還在睡,呼吸安穩。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踩著繡鞋下床,沒發出一點聲響。
她喚來靈芝,低聲吩咐了幾句,讓她去小廚房盯著早膳,務必親力親為,不得假手他人。
靈芝會意,匆匆去了。
待到杜毓醒來,早膳已妥帖地擺在了外間的小圓桌上。
幾樣清爽小菜,一碟水晶蝦餃,兩碗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還有一碟棗泥山藥糕。
“娘,您醒了。”沈執鳶正坐在桌邊擺弄碗筷,見她出來,立刻揚起笑臉,上前扶她坐下。
“昨夜睡得可好?”
杜毓的氣色看起來確實比昨日好了些,眼下的青黑淡了。
她握著沈執鳶的手,溫聲道:“有你在身邊,娘睡得很沉,倒是你,定是沒睡安穩,眼底還有些青影。”
“女兒年輕,不打緊。”
沈執鳶扶著杜毓坐下,給她盛了碗小米粥,又把蝦餃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多用些,這蝦餃是靈芝一早盯著人現包的,蝦仁新鮮著呢。”
杜毓夾起一個,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是不錯,你也吃。”
母女倆輕聲說著話,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那光暖暖的,把杜毓的側臉映得柔和,也把沈執鳶眼底的細碎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而另一邊,沈知蘊幾乎是一夜未眠。
只要一閉眼,就是那滿院子華光璀璨的聘禮,和四皇子送來的那些灰撲撲的箱籠。
兩相對比,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她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想四殿下怎么如此薄待她,一會兒又想起沈執鳶那張臉,還有那株刺眼的紅珊瑚。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睡不著。
好不容易瞇一會兒,夢里也是那些聘禮被人抬走的畫面,醒來時后背都汗濕了。
因為心里裝著事,天剛蒙蒙亮,她便起身了。
坐到妝臺前,沈知蘊對鏡一看,嚇了一跳,只見她眼下一片青黑,臉色蠟黃,難看得很。
她咬著唇,拿起粉撲,一層一層往上蓋,撲了好幾層才勉強遮住。
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確認沒什么紕漏,這才起身往外走。
今日,她定要去找四殿下問個明白。
她的聘禮,絕不能如此寒酸。
若是四殿下手頭實在緊……她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那沈執鳶庫房里不是堆著金山銀山么,總要想個法子,挪些過來才是。
抱著這樣的心思,沈知蘊帶著貼身丫鬟,早早出了自己的院子,徑直往府門外去。
她心緒不寧,腳下步子有些急,穿過垂花門,眼看就要邁出大門高高的門檻。
就在這時,一陣車輪滾動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鎮國公府的大門前。
沈知蘊腳步一頓,下意識抬眼望去,只見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這馬車并不十分張揚,只是用料講究,通體烏木打造,車轅包銅,簾幔是上好的杭綢,邊緣繡著簡潔的竹葉紋。
拉車的兩匹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一看便是精心飼養的好馬。
趕車的是個面容沉穩的中年漢子,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精亮,不似普通車夫。
待馬車停穩后,車簾被一只手從里面掀開,隨后,一個中年男子躬身從車內下來。
他身量頗高,肩背挺直,面容與杜毓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為英挺鋒利,身上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沉肅氣度,往那里一站,便讓人不敢小覷。
沈知蘊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腳步一頓。
這人她認得,是沈執鳶的舅舅。
他不是在外地做官嗎,怎么會突然就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