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貨船起錨離了湖州碼頭,順流直下,直往寧州。
此去水路需幾日,中間不停泊。
晨光初透時,船上已忙碌起來,水手、護衛(wèi)、丫頭、婆子,各司其職,景珩和沈玨也已早早收拾妥帖。
殷晚枝今日是下了功夫妝點的。
一襲雨過天青的軟煙羅裙,外罩月白薄紗半臂,行走間如煙霞流動,墨發(fā)松松綰作墮馬髻,斜插一支鑲金白玉簪,既素凈又不失華貴。
她對自己的容貌向來自信,深信沒有哪個正常男人見了會毫無波瀾——若真有,那定是他自己有問題。
此刻薄施脂粉,眉如遠山含黛,唇似櫻桃初綻,通身既有未亡人應有的清寂,又有從她骨子里透出的秾麗風華,矛盾又勾人,她手里捧著幾冊賬本,款步踏入臨時辟出的小賬房。
“蕭先生,這是近半年的貨品出入細目,勞煩先生理一理。”
殷晚枝刻意將聲音放柔,將賬本輕放在景珩面前的桌案上。
遞送時,一截瑩白勝雪的手腕自寬袖中滑出,腕骨纖細玲瓏,肌膚在晨光下泛著羊脂玉般溫潤細膩的光澤,仿佛輕輕一握便能留下印記。
景珩的目光在那腕上略停一瞬,如寒鴉點水,旋即斂去。
他接過賬冊:“有勞宋娘子。”
女人離得近了,一縷極淡的幽香飄來,不似尋常脂粉甜膩,倒像雪后初綻的冷梅,摻著一點說不清的暖意,絲絲縷縷,若即若離。
殷晚枝出門前刻意露了這一截腕子,此刻正用余光細細觀察。
只見這位“蕭先生”面色沉靜無波,甚至在她靠近時,不著痕跡地退了半步,這才開始翻閱賬目。
嘖,還真是表里如一的冷。
殷晚枝心思一轉,主動拉開了距離,笑著坐回了另一側。
噼啪聲很快響起,清脆而有節(jié)奏。
景珩雖貴為太子,自幼所受卻是帝王之道、經世之學,算盤賬本確非東宮必修,但因其天資卓絕,過目不忘,又心思縝密,在數字上觸類旁通。
這種簡單賬目對他而言,無異小兒描紅。
只是那股香味久久未消散,微微擾亂他的思緒,他蹙眉,定下心神,指尖翻飛,紛繁的數字在他筆下變得條理分明。
殷晚枝倚在一旁,看似隨意翻看貨單,實則眼風一直落在他身上。
越看,眼底的亮光越盛。
這位“蕭先生”不僅算得快,更難得的是思路清晰。
幾處她先前故意留的糊涂賬,他稍加推敲便理得明明白白。
殷晚枝越發(fā)覺得自己選對了人。
書生好啊,算賬溜的書生更好!
雖說看著難以接近,性子冷硬如玄冰,但就她的識人經驗來看,這種人恰恰是最易被“情理”拿捏的。
就像當年的宋昱之。
就算最壞的打算,東窗事發(fā),她也有辦法圓過去。
思及此——
“蕭先生大才!”殷晚枝適時開口,嗓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欽佩與柔弱,“這些賬目我看著就頭疼……以往都是先夫與賬房打理,如今……”她恰到好處地頓了頓,眼圈微紅,旋即又強撐起一個笑,“不知先生可否得空,點撥我一二?我雖愚鈍,也想學些皮毛,日后不至兩眼一抹黑……束脩方面,定不會虧待先生。”
理由給得十足:新寡婦人,想學著自立,合情合理。
船上無聊,教教賬目,也順理成章。
景珩撥弄算珠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那縷惱人的冷梅暖香似還縈繞鼻端,而她此刻眼神清澈見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任誰看了都會以為是真心向學的柔弱女子。
可他分明記得,昨日那丫鬟遞來的貨單,條目清晰,分類老道,絕非不通庶務的外行手筆。
她在藏拙。
為何?
他抬眸,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精心描畫的眉眼,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指尖上。
“宋娘子言重了。”他開口,聲線是一貫的溫和清潤,聽不出半分異樣,“若不嫌在下才疏學淺,自當盡力。”
“那便多謝先生了!”殷晚枝喜色漫上眼角眉梢,立刻福身一禮,又不著痕跡地拉近了些距離,“那……今日午后,先生得空時我便來叨擾?”
“可。”
目的達成,殷晚枝見好就收,不再糾纏,只留下一個感激又略帶羞怯的微笑,便轉身離去。
心下卻飛快盤算:得讓青杏在午膳的湯羹里,再多加兩片老參,不過嘛……溫補需循序漸進,方不惹疑。
裙裾拂過門檻,留下一縷漸淡的香風。
景珩目送那抹窈窕身影消失在簾后,算盤聲早已停下。
他修長的食指無意識地在賬冊封皮上輕輕敲擊。
藏拙,接近,示弱。
如此迂回謹慎,這位“新寡”的宋娘子,所圖恐怕不止是學賬。
昨日碼頭,他們除了留給余下親衛(wèi)的暗號,并無其他動作。
身份暴露的可能性極低。
那么,她的目標是什么?
如此費盡心機,若有所圖謀,所圖定然不小。
漕運貪腐案牽連兩淮,鹽商耳目靈通……想到懷中那枚幾經周折,費了不少人馬才換來的私印,景珩眸色漸深。
若她真是那邊派來刺探或阻撓的棋子……
他垂下眼簾,濃密長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逝的銳利寒光。
漕運案,關乎國本,絕不能有失。
必要時……
他指尖停頓,最終落到冰冷的算珠上,緩緩將其撥回原位。
-
殷晚枝出了賬房門,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是松動了些。
借種這樁事,千頭萬緒,到今日見了真章,才算窺見一點靠譜的亮光。
她心情正好,抬眼便見甲板上,青杏正板著小臉,給那活潑得過分的“蕭子安”派活計。
“……每日晨起、午后、入夜,需得繞船巡查三遍,重點看顧貨艙與底艙入口,若有異動,立刻鳴鑼示警。”青杏一本正經,手里還拿著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還有,午間需幫著劉媽搬些柴火,晚間歇了工,船尾的甲板也得沖洗……”
沈玨聽得一愣一愣,眼睛越瞪越大。
這護衛(wèi)的活兒,聽起來怎比他在京郊大營操練還瑣碎?
殷晚枝款步走近,唇角噙著溫和笑意:“青杏,蕭小郎君初來乍到,莫要嚇著他。”她轉向沈玨,目光柔和,“蕭小郎君看著年紀尚輕,不知是頭回出門?”
沈玨聽著問話,心頭警鈴大作。
本來就是編造的身份,自然是說多錯多。
特別想起昨晚太子表哥的警告。
可……話都遞到嘴邊了,不接更可疑吧?
他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回憶戲文里那些寒門書生的做派,清了清嗓子:“回娘子話,確是頭回同兄長遠游,家中……清貧,父親去得早,只剩兄長與我,還有一位六十歲的老母并一個三歲的小妹相依為命。”
沈玨越說越順,甚至添了幾分真情實感的“沉重”。
“此番本是兄長帶著我游學,也好……也好見見世面,將來若能博個功名,也算光耀門楣,奉養(yǎng)老母,撫育幼妹。誰料盤纏在路上不慎遺失,唉……”
說到動情處,他還適時地低下頭,嘆了口氣。
殷晚枝靜靜聽著,面上適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同情與不忍。
心中卻想,家貧更好拿捏。
只是……在聽見,六十老母,三歲幼妹時,她還是沒忍住哂笑。
這兄弟倆瞧著年歲相差不大,家境若真清寒至此,哪還有余錢游學?
這慘賣得……未免有些浮夸了。
不過她并不點破,反而柔聲寬慰:“郎君不必過于憂心,既到了船上,便安心做事,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沈玨原本講得正投入,順著女子翩飛衣袖抬頭,下一瞬,對上一張關切笑顏。
晨光下,女人眉眼如畫,肌膚勝雪,因那幾分憐惜之情,眸光水潤瀲滟,比三月春柳更動人。
砰——砰——
他只覺得心頭猛地一跳,臉“騰”地就紅了,方才編造家世的機靈勁兒瞬間飛到了九霄云外。
連昨日太子表哥“保持距離”的嚴厲警告也忘得一干二凈,只訥訥地“嗯”了一聲,眼神都有些發(fā)直。
殷晚枝將他這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更有底了——果然是個沒什么城府的半大孩子,心思幾乎寫在臉上。
見話都套得差不多了,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叮囑青杏好生安排,便翩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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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第一日,殷晚枝深知過猶不及。
接下來都沒再出船艙。
直到午膳,江面兩岸都飄起了炊煙,勞作的眾人停下休息,她才吩咐青杏去給二人“單獨”送吃食。
沈玨在甲板上跑了一上午,搬柴巡船,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
此刻對著自己那份飯菜,兩眼放光——嫩炒河蝦油亮誘人,山藥燉雞香氣撲鼻,連帶著兩碟碧油油的時蔬都顯得格外可人。
他端起飯碗就往嘴里扒拉,生平頭一次嘗到靠自己力氣換來的飯食,只覺得那米粒都格外香糯,蝦肉都格外彈牙,連平日里嫌寡淡的白菜幫子都嚼得脆生生帶響。
“唔!這船上的伙食真不賴!”
他邊大口扒飯邊含糊贊道,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在他想來,商船主家待下寬厚些也屬尋常,并未深思。
畢竟,即便這飯菜可口,比之京城東宮或沈府小廚房的精雕細琢,仍是質樸了許多。
景珩卻沒立刻動筷。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菜色:河蝦新鮮,山藥軟糯,雞湯澄黃,枸杞點綴其中。
無毒,滋味上乘。
但……對于一個初來乍到、薪資五兩的“賬房先生”和其“幫工弟弟”而言,這待遇未免過于優(yōu)厚了。
與其說是雇主善待,不如說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示好。
“表哥,你怎么不吃?”沈玨塞了滿嘴飯,見他不動,奇道,“這宋娘子真是菩薩心腸,待咱們這樣好……”
話未說完,便被景珩一記冷淡的眼風掃過。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食不言,寢不語,兼閉嘴”幾個大字。
沈玨喉頭一哽,立刻噤聲,埋頭苦吃,只當自己剛才在夸菜。
另一邊,主艙窗邊,殷晚枝正悠然用膳。
她面前的小幾上,菜式顯然更為精巧:一碟清蒸鰣魚銀光閃閃,魚身鋪著火腿筍絲;一盅蟲草花膠湯香氣氤氳;一碟胭脂鵝脯色澤誘人;旁邊還有一小盞冰糖燉燕窩并幾樣時令鮮果。
青杏布著菜,小聲道:“娘子,蕭先生那邊……會不會覺得太好了?”
殷晚枝執(zhí)箸,夾起一塊滑嫩的魚腹肉,慢條斯理地送入檀口,細嚼慢咽后才道:“好,才好。”
“下藥用強,那是下下之策,落了下乘,也容易留下禍患。”她眼波流轉,輕笑道,“若他自愿…那便是上上之選,你情我愿,露水情緣,說出去都是一段風雅。”
“自愿?”青杏眨眨眼。
“自然。”殷晚枝指尖點了點桌面,語氣篤定,“就當他南下途中,偶遇的一段江南韻事,他那樣的品貌氣度,我也不算委屈,事成之后,銀錢厚厚地給,足夠他奉養(yǎng)高堂,撫育幼妹,說不定還能捐個清閑官身,全了讀書人的體面…他有什么損失?我又何須用強?”
她頓了頓,笑意更濃,帶著幾分洞悉人心的了然:“讀書人最重名聲,也最會權衡利弊。這等于他百利而無一害、還能全了風流名聲的‘好事’,只要火候到了,時機對了,他自己就會……心甘情愿。”
青杏似懂非懂,只覺娘子說得甚有道理。
殷晚枝重新執(zhí)箸,心情舒暢。
這人,她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