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航程,殷晚枝日日抱著賬本往小賬房跑,美名其曰“請教”。
實則,是勾引。
從湖州到徽州的路程不過月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得好好把握機會。
原本在她的預想中,她只需扮演一個柔弱不能自理的美艷孀婦,時不時表現出對這位‘蕭先生’的崇拜與依賴,再添上幾分欲語還休的曖昧,拿下個清冷書生手到擒來。
畢竟,男人么,再冷也是男人。
哪有不吃這套的?
只是殷晚枝沒想到,這次會遇到硬茬。
這位‘蕭先生’對她的態度堪稱為人師表的典范,無論她如何講話題往風花雪月上扯,對面總能四兩撥千斤,重新繞回到賬冊上。
幾次下來,殷晚枝忍無可忍伸手壓在那摞越來越厚的演算草紙上,難得生出了一絲“這書呆子莫非真是來教書?”的荒謬感。
她語氣里帶著點幽怨:“蕭先生日日算這些,不覺得乏味嗎?”
景珩頭也不抬,用筆桿將那玉指撥去另一邊,淡淡道:“宋娘子,專心些。此處數目有異,還需細核。”
殷晚枝:“……”
她差點氣笑了。
這人難不成真是來她船上開私塾的?
她還就不信這個邪。
這日午后,她特意選了艙窗邊光線最好的位置。
暖陽斜斜照入,將她半張臉映得如同上好的暖玉,睫毛在眼下投出誘人的陰影,連她自己攬鏡時都覺得,此情此景,合該有些風月故事發生。
她微微側首,擺好姿態,只等那‘蕭先生’抬頭。
終于!
然而,就在她終于等到機會,遞上一個練習無數遍的含羞帶怯的眼風時。
景珩卻只是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看向窗外的日光,微微蹙眉:“宋娘子,時辰不早,今日的條目尚有三分之一未核,需抓緊。”
殷晚枝:“?”就這?
她一口氣噎在胸口,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溫婉笑容。
只能磨著后槽牙深吸一口氣。
可一抬眼,看見男人低垂的眉眼,長睫如鴉羽,鼻梁挺直,側臉線條清絕的不似凡人……沒出息地,她又盯著多看了幾眼。
罷了,硬石頭有硬石頭的啃法。
先讓他放下戒心也好。
她借口去端茶,出了賬房。
廊下,青杏立刻湊上來,小聲道:“娘子,如何?那蕭郎君可……”
殷晚枝揉了揉笑僵的腮幫子,壓低聲音恨恨道:“油鹽不進,榆木疙瘩!”
青杏噗嗤笑了,又趕緊捂住嘴。
殷晚枝想了想,冷笑:“去沏壺新茶來。”
她就不信,這次他還能躲?
……
——他還真能!
殷晚枝端著茶行至桌前時,腳下“恰到好處”地一絆,身子往前一撲,茶盞脫手,眼看就要連人帶茶一起摔進那‘蕭先生’懷里。
按照常理,此情此景,是個男人都該英雄救美,伸手相扶,就算被熱茶潑一身也該先將溫香軟玉攬住。
然而,景珩的反應遠超“常理”。
他甚至未抬眼,只伸手抽出了手邊一本最厚的賬冊,不偏不倚墊在了殷晚枝手肘與桌角之間。
“砰。”一聲悶響,茶水分毫未灑,穩穩落在桌上。
殷晚枝:“……”
她維持著那個半扶不扶的尷尬姿勢,臉龐上紅暈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直到這時,景珩的目光才終于從賬本上抬起,極快地掠過她此刻略顯凌亂的云鬢、泛紅的耳尖,以及因薄怒而愈發明亮的眼眸。
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隨即眉頭蹙起,眼中多了幾分冷意。
眼前的一切,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場鬧劇。
這幾日,這位宋娘子鍥而不舍地在他眼前晃悠。
起初他警惕萬分,疑心她是哪方勢力派來的探子或刺客。
可連日觀察下來,除了這過于殷勤的“請教”和眼下這……略顯拙劣的勾引,她并未有其他逾矩行為,所言所行也頗符合一個有些家底、又有些不安分的年輕寡婦。
身份路引也無明顯破綻,或許……他先前關于漕運的猜測,真的多慮了?
只是,她今日這般明顯的投懷送抱,意圖已昭然若揭。
他不是傻子,更非那等會被美色輕易迷惑的淺薄之徒。
一段露水情緣,尤其還是在這樣一艘身份不明的商船上,絕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加之,此女手段……實在算不得高明。
他雖扮作清冷無害的書生,卻并非真的溫和可欺,只是眼下親衛未至,蹤跡未明,不宜節外生枝。
再過幾日,若親衛循著湖州碼頭的暗號尋來,屆時……若她識趣安分,他不介意給些銀錢,全了這段“雇主”情意;若她不知好歹,非要越界……
景珩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他亦不是心慈手軟之人。
他收斂心神,面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疏離的書生面具,抬眸看向仍僵在那里的殷晚枝,語氣中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宋娘子,小心些。”
殷晚枝回過神,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難受。
笑得頗有幾分咬牙切齒:“多謝先生關心。”
木頭!絕對是塊不開竅的朽木!
看來直白勾引是行不通了,難不成真要學那些話本里的癡情女,走什么柔情似水、噓寒問暖的路線?
先攻心?想想就麻煩。
她揉了揉額角,覺得這賬房里的空氣都悶得讓人頭疼,還是先出去透口氣。
剛欲轉身邁步,腳下船身毫無預兆地劇烈一晃!
“呀!”她低呼一聲,重心全失,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這一次,結結實實撞進了一個懷抱。
面前人瞬間僵住。
殷晚枝心下感嘆,還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回還真不是她有意為之。
只是,撞上去的瞬間,她預想中書生清瘦單薄的感覺并未傳來,反倒觸感硬實,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分明能感受到其下緊繃而蘊藏著力量的肌肉線條。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合理,寒門書生出門游學都靠腳力。
身板不結實才怪。
順勢埋進了男人的懷中。
景珩在那溫軟身軀撞入懷中的剎那,渾身繃緊。
一股混合著熟悉暖香的柔軟觸感猛地襲來,讓他頭皮都炸了一下。
他素來不喜與人肢體接觸,尤其不喜這種不受控的肢體糾纏。
幾乎本能抬手想將人推開。
可掌心才觸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陌生的柔軟和溫熱便透過布料傳遞過來。
燙得他指尖不由瑟縮,原本動作竟生生僵住了。
直到顛簸停下,兩人站定。
殷晚枝眼尖,立刻捕捉到他冷白側臉上那抹未來得及褪去的薄紅,直蔓延至耳廓。
她先是一愣,旋即心頭那點連日碰壁的郁氣霎時散了,險些笑出來——原來不是塊真木頭,竟是個會臉紅的!
她這邊心情微妙好轉,景珩那邊卻是羞惱交加。
他生平從未與女子這般貼近,更別提是這般……投懷送抱。
那抹紅與其說是羞赧,不如說是惱怒。
他幾乎想捏斷這膽大包天婦人的手腕!
臉色已經黑沉如水。
就在這時,外間恰好傳來青杏提高的嗓音,夾雜著沈玨的詢問和船工隱約的吆喝,似是前頭出了什么狀況。
殷晚枝反應極快。
眼見景珩臉色不善,她搶先一步垂下眼睫,面上飛起恰到好處的紅暈,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慌亂:“方才、方才真是失禮了!船晃得厲害,我一時沒站穩……蕭先生莫怪!”
將柔弱羞赧的孀婦樣演了個十成十。
她語速飛快,將景珩未出口的冷語堵了回去,緊接著便道:“外頭好像有事,我去看看!”
不等景珩回應,她已像只受驚的蝶,拎著裙擺匆匆轉身出了賬房,只留下一縷晃動的珠簾和若有似無的香氣。
景珩站在原地,望著猶自晃動的簾子,胸口那股郁結之氣不上不下。
他緩緩吸了口氣,才壓下眸中凜冽的寒意。
好,很好。
這位宋娘子,不僅手段拙劣,臉皮也……頗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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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晚枝想起剛才方才場景,沒忍住笑出聲,心情頗好的掀簾出了賬房。
只是這樣的好心情并未持續多久。
外頭正一片忙亂嘈雜。
甲板上,船老大正扯著嗓子吆喝水手們檢查船身,青杏則氣得小臉通紅,對著江面方向直跺腳:“太欺負人了!分明是那王家的船先搶道,撞了咱們,連句賠不是都沒有,就這么大搖大擺地先過閘去了!”
沈玨也湊在船舷邊張望,聞言嘀咕:“王家?哪個王家?這么橫?”
“還能是哪個王家!”青杏柳眉倒豎,“湖州數得上的鹽商,跟咱們宋家……哼,向來不對付!定是瞧見咱們船上掛的旁支旗號,覺得好欺負!”
殷晚枝走到船舷邊,俯身察看。
好大一條縫!
左側船身近水線處,被撞裂了兩塊木板,江水正絲絲滲入。
看著遠處正過閘的船,她美眸微瞇,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王家……仗著與漕運衙門關系硬,是越發囂張了,連這種下作手段都使。
若是主家的船在此,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罷了,眼下她“宋杳”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寡居旁支女,不宜節外生枝。
這筆賬,她先記下了。
“能撐到寧州嗎?”她問船老大。
船老大搖頭:“堵能緩一時,但得停靠換板,至少半日。眼下近晚,得在前頭渡口泊一夜,明早修。”
殷晚枝蹙眉。
這段水路不太平,商船向來快過,極少中途停泊。
“不能連夜趕到寧州?”
“娘子,不是小的不肯。”船老大指著裂縫,“夜里浪大,萬一在江心出事,更麻煩。”
安全終究是第一。
殷晚枝無奈點頭:“那便去渡口吧。”
只是到底氣悶難消,她在心中給王家狠狠記上了一筆。
景珩從艙內出來,面色沉靜,目光掠過狼藉的甲板,又看向遠處揚長而去的鹽船,眸光暗了暗。
殷晚枝正在心中盤算停在哪處渡口,轉身瞬間,正對上身后人深沉的眸子。
她心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