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私塾離城東不遠不近,走路需要兩刻,坐馬車比步行要快些,馮鯉正同江氏道:“江南女學極多,武昌府、漢口那邊也有幾間,如今他們是頭一次在我們云水鎮開,束脩可是不少?!?/p>
一年二十兩的學費,若是住在私塾,又要交四兩的住宿費,若不住只吃飯,伙食費也要三五兩,還有書本紙張二兩,統共得二十好幾兩。
但這筆錢馮鯉愿意出,他希望女兒能夠真正讀好書,就是十年他也照樣供得起。
江氏道:“雖說讀書是好事,可是姑娘家讀書的并不多,這位先生豈不是那么遠過來,萬一招不到許多人,如何是好?”
“我不是說他們是一對夫妻么?做娘子的教姑娘們讀書,那做相公的也是招了些男童,如此一來,做個三年五載的,豈不是賺個盆滿缽滿?!瘪T鯉笑道。
夫妻二人說著,盈娘聽著,她很難想象自己竟然還上了女學,和許多女學生一起讀書,若是前世,肯定聽起來是天方夜譚的。
不一會兒就到了錢塘私塾的門口,也有幾個穿著綢緞的人正和門口兩人指七劃八在說話,馮鯉告訴盈娘:“你看,那兩位就是齋夫,齋夫就是學舍的仆役。”
“哦,女兒明白了。”盈娘點頭。
馮鯉先下馬車,也上前同兩位齋夫說話,說完,又讓盈娘和江氏下馬車,讓小廝丫頭捧著束脩過去。
閨塾坐落在一個叫靜水堂的地方,東廂房種著翠竹玉梅,兩邊種著直挺挺的梧桐,長長的廊下擺著十幾盆花,是個極其雅致的院子。
花窗半開,透過花窗能看到一個穿紫襖的女人正在桌上寫字,盈娘就是這個時候進去的。
女先生姓舒,打扮得很莊重雅致,烏黑的發髻挽起,只插兩根玉簪,皮膚帶著江南人特有的細致,溫聲道:“你們可是來入學的?”
馮鯉忙笑著拉過盈娘道:“這便是小女,某是專門為小女來敬拜先生的?!?/p>
舒先生看了盈娘一眼,徑直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的話,小女馮持盈,小名盈娘,今年六歲,虛歲在七歲上?!庇锷锨暗?,絲毫不怯場。
舒先生含笑點頭,
馬上要行拜師禮,盈娘親自奉茶,又奉上束脩,白銀二十兩,十條肉脯,再有紅棗、桂圓、芹菜、蓮子、紅豆,舒先生接過之后,算是正式入學了。
舒先生又和江氏道:“我們平日是放旬假,也就是一旬休息一日,初一、十一、二十一歇息。再有就是端午、中秋、冬至、重陽當日休息,還有從臘月中旬到正月十五之前,也放個長年假?!?/p>
江氏表示知曉了,舒先生就讓盈娘入座,并讓家人申時末在門口接孩子就是。
江氏原本不覺得有什么,但是看著盈娘,很舍不得,還是馮鯉道:“走吧,咱們回去吧,你看外頭又有人來了,別打攪人家先生。”
若說盈娘是頭一個到的,她剛領了新書在座位上看,就見到一個高個子姑娘走了進來,她未語先笑,盈娘還在踟躕要不要開口,她就已經率先打招呼:“這位姑娘好,我是李家的元淑?!?/p>
盈娘趕忙回禮:“李姑娘好,我姓馮,學名持盈?!?/p>
那李元淑很自來熟地問起盈娘:“不知妹妹何時生辰?咱們倆誰大一些?!?/p>
說起年齡,李元淑已然七歲了,比盈娘大,盈娘稱呼她一聲“李姐姐”。接著又有個黑瘦得跟銅豌豆似的小姑娘過來,她正好坐在盈娘前面,立馬就介紹起自家來:“我祖父在縣里戶房做事,我爹在工房辦差,就是我外公也在衙門辦差呢。”
李元淑驚訝:“這般說來,你全家都是公門中人了。”
銅豌豆,不,鄭荊玉小姑娘得意地點頭。
陸續進來好幾個姑娘,最嬌滴滴的小姑娘叫婁嬌愛,生得最漂亮的叫顧妙靜,還有一位似乎特別有背景,是范家主母送她來的,說她爹在朝廷做著御史,名字倒是很好聽,叫莊雨眠,和莊雨眠一起來的,還有范家本家的姑娘范筠,楊姑娘楊蕙。還有她的同桌盧窈窈,說起來她們還是鄰居,都住城東。
最后進來的姑娘叫舒念慈,并非本地人,而是舒先生的內侄女。
一共十位女學生,全部到齊了。
舒先生開始教規矩,范家大奶奶也回去跟范老夫人說這里的情況:“這十位姑娘中,要說身份,自然當屬莊家的姑娘身份最高,兩榜進士的女兒,若非她娘執意要留在云水,也不會在咱們這里讀書。除了莊家的,楊主簿的女兒,顧貢生的女兒都是本地大戶,另外鄭胥吏在衙門頗有些體面,咱們也不好得罪?!?/p>
范老夫人點頭,不由問起:“還有旁的姑娘呢?”
范大奶奶笑道:“您好歹讓孫媳先喝口水才是,除了方才說的那四位姑娘,再有我家筠姐兒自不必說,再來就是馮秀才的女兒了,馮家一門三個秀才,又有好幾百畝田,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殷實人家,再有盧家,有個叔父做千戶,她家中還有一艘船,往兩邊拉貨,又有鋪子——”
“唔,上回來的那位盧大奶奶一共生了六個兒子,才生了這位小閨女?!狈独戏蛉诉@個年紀的老人,喜愛多子多福。
范大奶奶笑著應是,又繼續介紹:“再說李家姑娘,原本家里開著綢緞鋪,只可惜分家的時候她爹沒分到什么錢,后來在碼頭攏著一幫袋工,幫人扛包,日子也還過得去?!?/p>
“還有舒先生的侄女,她爹做齋夫,管著些許事情,倒是個隨分從時的姑娘,至于還有一位婁姑娘,那是三弟妹娘家的姻親?!?/p>
范老夫人這才放心,她的大兒子做過官,如今賦閑在家,因此女眷們都想結交一些人,將來讓范大老爺繼續做官,光耀門楣,所以才問得這般詳細。
大人們想這么多,小孩子們的想法就單純許多了,比如渴了在哪里喝水,何處如廁,吃飯怎么吃,讀書讀什么,這些問題對于小姑娘們才是最大的問題。
坐在盈娘旁邊的小哭包盧窈窈也是很神奇,她爹娘在的時候,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下氣,她爹娘一走,她還拿糖出來吃,還給了一顆給盈娘。
盈娘見她兩邊還有酒窩,很是喜氣的樣子,也把自家帶的米花糖給她吃。
“你有幾個哥哥姐姐???”盧窈窈還問起。
盈娘搖頭:“我們家就我一個女兒。”
盧窈窈很震驚:“我有好多哥哥呢,不過我爹娘可寵我了,讓哥哥們陪我玩兒,那你平日一個人怎么在家里玩兒???”
“我跟我娘一起啊。”盈娘笑道。
盧窈窈“哦”了一聲,才道:“我也常常和我娘一起玩。”
喝水不能在課堂喝,因為可能會打濕書,都要在外面喝,茅廁在隔壁院子,她們幾個小姑娘一開始還要結伴去如廁。
范筠是范家本家人,對這里熟悉,主動帶她們過去。
混了一上午,中午齋夫挑了飯來,每人四道菜,盈娘吃得津津有味,盧窈窈也是,她還跟盈娘道:“我在家吃飯最快,吃得最多,我娘說別的姑娘老是挑嘴,就我不會?!?/p>
盈娘挺喜歡盧窈窈的,性情天生敦厚,很好相處。
舒先生先從《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教起,據說把這些學會了,才能識字斷句,一旬十日,有五日工夫專門拿來讀書、背書、描紅,兩日學琴、棋,一日學女紅、描花,一日專門吟詩,還有一日就溫書、小考。
這些對于盈娘來說并不難,興奮勁頭過去之后,她慢慢的習慣這里的生活了。
她和盧窈窈既是同桌,又是鄰居,二人幾乎每日差不多一起上學一起讀書,關系比起別人而言更親近了。
舒先生從開學頭一日就會布置功課,幾乎每日都要小考,每旬有旬考,每月有月考,據說還有季考,歲考,反正一個考字當頭。
她們姑娘家的私塾竟然比那些要考科舉的男孩子的功課都多。
常老夫人帶著孫子常遂過來的時候,見到盈娘功課那般多,還十分訝異。
常遂是在家中請的先生教書,他祖母常常不讓他吃零嘴,上次盈娘在后門找貨郎買東西,碰到他了,還給了一點零嘴給他,他饞零嘴,就常常過來玩耍。
盈娘正和江氏說呢:“娘親,我們舒先生說寒食節不開火,要自己帶吃食過去。”
正走進門來幫盈娘默寫的馮鯉道:“娘子,你可得給咱們女兒準備得豐盛一些,做不出來寧可去外邊買都成。”
江氏還笑道:“就帶個提盒,哪要這般?”
馮鯉卻道:“你沒有這般讀過書不知道,我先時考到書院,家里沒人管我,衣裳穿的也比人家差,被嘲諷欺負都是小的,有一次我要進去沐浴,被人直接推到池子里,背上戳到石頭,一個月都沒好?!?/p>
盈娘也懂這種心情,她一開始在傅家做小丫頭的時候,沒有認什么干娘,地位不高,被欺負那是家常便飯,同樣奴婢,那些家生子有背景的,得到的活更輕省,地位也更高。
這江氏聽到咋舌:“小孩子之間也如此么?”
“當過學生的都知道,攀比固然不對,但是太過寒酸了,咱們大人是無所謂,可是盈娘會被人家瞧不起。三月咱們家剛剛賣了油菜、蓖麻、黃豆,家里也不是沒這個條件,那閨塾能去的都是非富即貴的,那些束脩都出得起,何必在一點吃食上又節儉?”馮鯉看著女兒笑道。
盈娘她爹一直很尊重人性,如果是別家的爹肯定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不要攀比,節儉為上,但她爹就會將心比心,不會讓她沒苦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