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一共做了六樣點心,棗泥山藥糕、艾草糕、蘿卜糕、黃米涼糕、栗子核桃糕、黑芝麻糕,江氏還尋了個海棠紋樣的大紅提盒,幫女兒裝好。
好家伙,盈娘已經覺得自己帶的多了,結果次日去閨塾,見到莊雨眠帶的是水晶山楂糕、龍鳳團糕,都是極其精致的,裝了滿滿兩個提盒,本以為夸張自家的在這里只能算中等。
楊蕙看著莊雨眠家的點心,驚訝道:“這些咱們本地怎地沒見過?”
莊雨眠淡淡的道:“這是南京常吃的。”
提到南京,大家又問顧妙靜,畢竟她爹在南京坐監,顧妙靜其實也沒吃過什么南京點心,但是大家都問她,她為了顯示自己也是見過世面,連忙道:“是啊,我爹也說過的。”
盈娘笑道:“真羨慕你們能去南京那樣繁華的地方,我長這么大,還從未出過云水鎮呢。不過,我爹爹打算端午帶我去省城看龍舟,到時候回來與你們講見聞?!?/p>
作為盈娘的好友,盧窈窈頭一個響應:“我一坐船就頭暈,每日上學都只能坐江州車,羨慕的緊。”
“放心,到時候我帶好玩兒的分給你。”盈娘笑著捏了捏盧窈窈的臉。
她二人正說的熱鬧,坐在后排的李元淑看了舒念慈一眼,小聲道:“你娘什么都沒給你準備么?這也太過了?!?/p>
舒念慈嘆道:“我在后母底下討生活,不挨罵都好了,平日回去還要幫著打絡子漿洗衣裳,我多做些,我爹也少挨罵。若非姑母體恤,我是片刻也不得閑?!?/p>
“既這么著,我反正也帶的多,到時候勻一屜你就是了,日后你若缺什么,只管悄悄同我說一聲?!崩钤缫彩翘嫠苋?/p>
舒念慈感激不已:“都不知道怎么謝過李姐姐了?!?/p>
李元淑渾然不放在心上。
另一邊的婁嬌愛正在抱怨:“我在家里我娘是不許我吃這些冷冰冰的東西的,生怕我吃了拉肚子。”
婁嬌愛和盈娘隔著過道,她生的很漂亮,就是說話像撒嬌,總是嬌滴滴的。盈娘倒是沒什么感覺,可莊雨眠非常討厭她,甚至罕見的轉過頭和盈娘她們道:“又來了。”
“別管她了。”盈娘笑道。
婁嬌愛只是嬌滴滴的,她只要沒有妨礙別人,根本不必理會。
殊不知莊雨眠卻愈發生氣,起身出去透透氣,還是楊蕙轉過頭和她們道:“你知道莊雨眠為何這般生氣么?”
盈娘和盧窈窈都紛紛搖頭,楊蕙小聲道:“我聽人說莊御史以前也接了雨眠和她娘到南京的,可是莊夫人過不慣南京的生活,又不懂得交際,她爹還有個姨娘,趾高氣昂,很是得寵,就是那樣嬌滴滴的,他們母女就回來了。噯,我同你們說了,你們可別往外說。”
秘密超過第三個人知道那就不叫秘密了,可盈娘和盧窈窈也不是多嘴之人,自然答應下來。
到了中午,大家交換食物吃,盧窈窈愛吃盈娘家里的蘿卜糕,又把她家做的茯苓餅、八珍糕給盈娘。
盈娘指著餅道:“這些都是補品吧,我爹爹以前從武昌府給我們帶了參苓補糕,就是用人參茯苓做的。”
“是我娘常常吃的,就讓我帶來了?!北R窈窈笑道。
楊蕙家里的云片糕好吃,鄭荊玉家的核桃酥也是一絕,至于盈娘家里的蘿卜糕和黑芝麻糕大家也喜歡吃。
寒食節也就這般過去了,沒想到次日鄭荊玉早上來的時候說昨日放桌上的玉佩找不到了,盈娘趕緊幫忙找,又道:“你是不是放在你昨日穿的衣裳荷包里了?會不會根本就不在學堂?!?/p>
鄭荊玉嘆氣:“晚上回去再找找,這可是我外公送給我的,保佑我平安的?!?/p>
今日天氣有點曬,馮鯉來接女兒的時候,特地拿了一片荷葉給女兒當帽子。
“爹爹,我們今天走著回去嗎?”盈娘仰頭望著他爹。
馮鯉點頭:“是啊,今兒天氣好,也該走走好。馬車套來套去也麻煩的緊,再說了,爹爹也要帶你去書肆挑兩本描紅冊子?!?/p>
即便前世識字,但這輩子開始學寫字,才知道真正寫字和胡亂識得幾個字的區別。寫字也沒有別的訣竅,就是多寫。
回到家里的時候,早已饑腸轆轆,江氏讓丫頭打了水來,讓盈娘洗手了,才道:“肚子餓壞了吧,還有一個菜,就可以吃飯了。我就怕太早做出來了,菜都涼了?!?/p>
盈娘快速洗了手,又吸了吸鼻子:“娘親,今日做了什么菜???”
“多半都是你愛吃的,這幾年風調雨順的,什么沒有。”自從債還清了,家里日子好過許多,江氏也是愈發從容了。
盈娘卻想起一件事情,她當年雖然不知道自己幾歲,可是知道自己是永熙六年被賣進傅家的。永熙六年原本拐子是準備把她作瘦馬養的,后來就是聽聞是長江發大水,糧價極高,拐子們也不得不把她轉手賣了。
永熙六年不就是明年么?
她家每年的糧食幾乎都悉數賣了,只留些口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家里急著用錢,只能如此了。
可現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盈娘吃了一口菜,就道:“爹,娘,上回你們說我那院子的東西廂房,和東邊后院都是拿來放糧食的,怎地我看里邊都沒什么糧食?我的幾位同窗家里現在人家都買糧食,填的滿滿的呢。”
馮鯉聽了也是一嘆:“我也想多留些以備不時之需,只是咱們家里總不得富余的。”
“爹,如今家里已經好了許多了,還是多儲存些糧食吧,女兒日后不要月例呢。韋應物的《觀田家》里還說‘倉稟無宿儲,徭役猶未已。’女兒學到這首詩的時候,就想祖母也常常說手里有糧,心里不慌。”
有些事情馮鯉心里也未必不知道,可家里總是這里那里要用錢,總懷著僥幸心理。但女兒這么小,都知道這些,自己也的確要重視了:“盈娘說的也有道理,今年的糧食我們多留些?!?/p>
原先家里是四十畝種棉花,只可惜織布的人少,馮鯉就只用二十畝種棉花,六十畝種糧食,湖廣的蒸稻米多是賣往杭州、蘇州這些江南地方的糧食米麥豆行或者六陳店。
既然馮鯉有譜了,盈娘也放下心來,吃完飯,先去書房描紅背書,又聽素馨道:“姑娘寫完功課準備做什么?”
“我想先在耳房沐浴,沐浴完了到樓上歇息去。”盈娘倒是想快些躺著,她又對素馨道:“我早些安寢,你也早些能把事情做完?!?/p>
素馨笑道:“看您說的,您讀書的時候,婢子可是都在歇息?!?/p>
盈娘自己曾經就是做丫頭出身,她看著素馨道:“我現下習得了字,到時候也教你,至少把常用字認全?!?/p>
素馨連忙道:“婢子雖然也想認,可一看書就頭昏腦漲的。”
“別這么說,多識得一些字,將來總不至于做睜眼瞎?!庇镄Φ?。
主仆二人說笑幾句,素馨讓廚房的余媽媽挑了熱水來,盈娘在耳房洗完澡后,就換了身家常衫子上樓歇息。
二樓很寬敞,從樓梯上去,堂屋里放著一張長幾,兩把玫瑰椅,再有一張梳妝臺,繡架,進去里面就是床和衣柜,堂前是欄桿,欄桿有一條窄廊,憑欄可以欣賞花木。從堂屋往東就是她的住處,里面放著床和衣柜美人凳洗面架等等,南北雙窗,很是透亮,閨房后面一道門推開,便是凈房,夜里不用下樓去前面如廁。
上到床上,盈娘就昏昏欲睡。
見素馨還問起:“小姐,您說鄭小姐的玉佩萬一找不到了如何是好?”
“找不到了便找不到了,橫豎也不是咱們拿的,與咱們不相干。”盈娘道。
素馨小聲道:“找不到也就罷了,就怕小梅跟著吃瓜落,鄭家雖然不是嚴苛的人家,可規矩卻多的很。”
“你也別往壞處想,萬一鄭荊玉今日回去找到了呢?”盈娘道。
素馨釋然:“您說的也是。”
次日,因為早上盈娘想吃鱔絲面多等了會兒,正好踩點到的,到的時候,見鄭荊玉哭喪著臉,忙問道:“你的玉佩還未找到么?”
鄭荊玉唉聲嘆氣道:“家里找遍了也沒有?!?/p>
“這么說來,你有可能在學里掉的了?”婁嬌愛插嘴。
盈娘坐下來,先把自己的描紅冊交給課長,又獨自背書,盧窈窈卻努努嘴道:“她們懷疑是舒念慈偷了?!?/p>
“懷疑?她們有證據么?沒證據的話,可不能亂說。”盈娘道。
楊蕙從前面轉過來道:“馮持盈,你看咱們這里誰最缺錢,誰最寒酸,不就是那位么。”
盈娘反駁了一通:“這也不能證明是人家拿的,得先問清楚她的玉佩是何時不見的,不見的那段工夫,有誰進出了,一一詢問才行啊。”
說完,她見楊蕙不置可否,才想到馮鯉那日讓她點心多戴些的話,世人真的只敬羅衣不敬人。舒念慈就因為窮,就被懷疑……
甚至不需要任何證據!
小孩子們很直白,直接表現出來,那些大人們面子功夫做的好一些,心里恐怕也會這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