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年盈娘家還是大年初一的拜年客,今年來的人依舊不少,菜色也是依舊豐盛,但是大家對他們的態度又不一樣了。
馮家住著三進兩闕的大宅子,債也還完了,家里還添置了下人,一切都井井有條,也更有氣象,江氏這個女主人也更有了自信。
侯家人今日都沒來,馮鯉還問馮滄:“怎地侯興也沒回來么?他老娘也是病了,躺在床上正等著人伺候呢。”
馮滄平日和侯興同在府城,二人雖沒有頻繁走動,但往來不少,此時,馮滄卻一幅不欲多談的樣子。
就他這一點馮鯉就不喜歡這位大堂弟,看著彬彬有禮,其實萬事不沾身,生怕承擔半點責任。
大人們各自說話暗流涌動,小孩子們則是聚在一處作耍,堂姐梅君,表姐左小玉,表妹江淑敏都是一般的大小。再有那大些的,都跟大人們在一處。
盈娘請了她們到自己的繡樓里說話,馮梅君去歲沒回來,今年回來,見此光景,不由想著堂妹沒有失蹤,對于長房而言,的確是一件大幸事。
端看一樓的布置,一共三間屋子,一明兩暗,窗明幾凈,正中間擺著一張黃花梨橫幾,那橫幾上供著一個青瓷瓶,插著數枝通草花兒,旁邊又放一盆水仙,那墻上掛著一張白衣大士圖,底下擺幾張玫瑰圈椅,很是清雅。
兩邊的屋子分別用淺粉月白兩色的蝦須簾隔開,一間里面放著兩架書架,一架是極其簡單的全敞式的,另一架則是品字欄桿書架,此時架子上還空空如也,想必日后大伯肯定也是想女兒讀書識字的。
再有另外一邊則是放著兩張高低床,盈娘解釋道:“這是給丫頭們住的,只是現下素馨陪我住樓上,不怎么下來。”
梅君恍然,想必大伯父想著日后還會繼續為堂妹安排伺候的人的。她很清楚馮家長房其實還沒她家錢多,前世祖父過世,可是留了足足五百兩銀子,就是她娘也是上千兩的嫁妝,可她們都未必像大伯這樣把銀錢拿出來真正打理好家業,培養好兒女。
盈娘沒有請她們上去,就在正廳,請她們坐下,讓素馨拿了家里兩樣小巧的酥餅上來,她又把自己平日玩的花繩、抓子兒、瓷偶都拿出來。
她非常擅長抓子兒,從一揀到十都很溜,大家也都在抓上玩了起來。只梅君是個成年人芯子,說自己不擅長,便拿著瓷偶把玩。
盈娘和這兩位表親玩的不亦樂乎,她很珍惜這般童年時光,所以玩的很起勁,大家玩累了,見彩霞送了一盤梅花糕來。
“小姐,咱們后門的常家送了梅花糕來,奶奶就讓我拿給給諸位表小姐們吃。”
盈娘笑道:“我們正好玩累了,這倒是及時。”說罷,又招呼眾人來吃梅花糕。
左小玉在諸女中年紀最長,已經九歲了,她最是好奇心重的時候,忙問起:“什么常家?怎地還跟你家送點心。”
“是一個鄉宦人家,前幾日我和我娘去那位老奶奶家里拜會了,彼此都是鄰居,她們家很客氣。”盈娘解釋道。
左表姐的爹些許認得幾個字,在村塾做過先生,只是后來村塾被撤,她爹娘就在鄉人開的一間裁縫鋪做裁縫,家中過的不甚富裕,還有兩個弟弟,爹娘又重男輕女,因此很掐尖。
就像現在盈娘解釋完,只有她要刨根問底:“什么是鄉宦?”
“就是辭官了的人家。”盈娘道。
梅君卻知道是誰家了?當時她嫁給永熙帝弟弟楚王做侍妾,生的長子夭折,次子生病,娘家人就是想請一位很有名的常大夫給她醫治,結果這位常大夫云游四海去了,以至于他的次子也夭折了。
她陷入思緒中時,其她的小姐妹們已經把好吃的都吃的差不多了,她也拈了一塊放在嘴里,果真滋味不同,很甜。
大家中午用了飯,要出去街上玩耍,畢竟云水鎮是個很熱鬧的地方,盈娘就不去了,簡氏和幾個年輕媳婦子帶著孩子們出去。
盈娘見馮婆子用籃子裝了不少蠟貨,就道:“祖母,這是給二嬸的嗎?”
馮婆子這個人其實很熱情,做事很干脆,但耳根子軟,只要別人夸她幾句,她就要顯擺自己大方。簡氏對她說幾句好話,又貶低自家的婆婆不置辦這些,為了表示自己厲害,馮婆子這幾年都會裝不少臘貨給簡氏帶回家吃。
“可不是,他們也是可憐見的,你二叔婆懶的很,不會過日子。”馮婆子道。
盈娘想馮老爹和馮婆子這樣的人竟然有馮鯉這種事事拎得清的兒子,也是奇了。正想著見對門的人找江氏打油,馮家八十畝田就收了晚稻之后都會種油菜,每年幾千斤的油,多數賣給油坊,能賺個一百來兩,饒是如此,家里還有許多剩余的,不少人就來自家打油。
江氏親自去了偏房,打了一斤油,正好四十五。
那人道:“就你們家的油好,那些油坊愛摻東西,黑乎乎的。”
江氏笑道:“這就是我們自家田里長的,自然和外面的不同了。”
那人心滿意足的拿了油就走了,江氏看女兒進來,忙道:“怎么沒和表姊妹們一起玩耍?”
“她們出去鎮上外面玩了,女兒不想出門。”盈娘笑道。
江氏卻欣慰道:“你呀別太鬧騰才好,昨兒你爹去錢塘私塾問了,說是年過完就要上學堂了。”
“這么快?”盈娘捂嘴。
江氏笑道:“看你這孩子,我和你爹都巴不得你去讀書,多交一些朋友。尤其是你爹爹,他總說自己是個流浪兒,好容易在這里定居下來,即便有朋友,也都不知道在哪兒。如今你長長久久的住在這里,和云水鎮其他的孩子們都是一樣的。”
盈娘聽了也很珍惜。
母女二人說完,江家舅母帶著江表妹過來說話,才說起別的話題。舅父在衙門里做文書,日子頗過得去,江表妹別的倒好,就是愛吃。
江舅母正抱怨:“她一個小孩兒吃了一斤瓜子,吃的跑肚拉稀,我們把那些零嘴鎖在西邊的房里,她搭臺從那窗戶上翻進去,我是沒法子了。”
“吃瓜子吃到拉肚子?哎喲,這可不成。前些日子,我們家盈娘愛吃糯米粉,每回還一定要用紅糖澆上去吃,吃了又喝涼水,肚子老是痛,我是下定決心不讓她吃糯米飯,我公婆還偷偷給她吃。”江氏說到這里,還拍了盈娘一下。
盈娘吐吐舌頭,她在傅家的時候,吃喝雖然不缺,但做奴婢的,常常吃大鍋飯,在自己家,想吃什么,家里人就做,她正好前段時間極其迷戀糯米飯,每天都要來一大碗,吃了又覺得口干,一喝涼水肚子痛。
兩個做娘的都說一些瑣事,盈娘聽的沒意思,就先偷偷出去了。這個時候簡氏、連氏都回來了,她們買了兩根甘蔗,又買了不少炸豆腐干。
連氏親爹娘不知所蹤,沒個娘家走動,她在婆家雖不至于處處伏低做小,但也是謙讓有禮,和簡氏相處的很好。
江氏見她們過來,又拿了一幅葉子牌出來招呼她們。
初一過完之后,就是四處走親戚,初三是馮二爹家的拜年客,年菜有不少是連氏做的,連氏做的一道豬肚湯倒是很美味,簡氏炸的蘿卜絲丸子也很可口。
她和賴家的孩子們都坐在一處,這些人下手快狠準,往年每次她還沒夾幾筷子,還未吃下就已經搶完了,今天她也開始先搶菜,搶了半碗,才開始埋頭吃飯。
馮鯉看著鄰桌的賴大,他也是感嘆,賴家這幾個人就跟滾刀肉似的,現下搶了人家趙寡婦的田,趙寡婦敢怒不敢言,好在他讓江氏分了些棉花給她們,讓她們平日過來這里織布,賺些銀錢,也算是盡自己綿薄之力。
初四到了江家,初五到左家,一直到初八,親戚們才走完。
走完親戚,馮老爹夫妻又去看了侯姑婆,馮婆子回來就道:“他們雇了個鄉下婆子照看你姑婆,每日幫著翻身,清理那些污穢,做些飯菜,一個人二兩,先付了三個月的錢。”
程七巧總覺得很委屈,婆婆兩個兒子,卻什么都讓自家管,她嘴上不說,心里就是嫌臟,她也不愿意出錢。她和侯旺兩個人拿了十幾兩,在城東典了上下兩層房屋居住,典當了曾經的幾套衣裳,又向她奶奶借了些銀錢,在黃秀才那里幫女兒報了名。
“黃秀才學問很好的,如今姑娘家都興上學,那梅姐兒在一個秀才那里讀書,盈姐兒準備上錢塘私塾,咱們家秀兒怎么也不能比人家差了去,我不希望任何人拉我們的后腿了。”程七巧幾乎是歇斯底里的期望終于說了出來。
侯秀很理解娘,因為娘什么都沒有,所以希望她什么都好,可是侯秀道:“娘,女兒可以跟廟里的靜文師太學啊,她原也是大家子出身啊。”
“那怎么能一樣呢?這黃秀才我打聽過,那可是本地黃鶴酒家東家的本家親戚,為了你能進去,我還多出了二兩銀子,你若能多結識一些人脈,于你也是有好處的。”程七巧笑道。
……
很快元宵節已過,盈娘從床上醒來,立馬睜開眼睛坐了起來,今日可是入學頭一日,不能遲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