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淵帶著林清顏,邁過門檻,踏入房內。
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屋內原本的熏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味道。
林長淵腳步猛地一頓,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迅速遮住了林清顏的眼睛。
林長淵的目光掃過室內,也生出了一些惱怒的情緒。
李夫人遇害已有一段時間,尸體就那樣橫陳在床上,竟然沒人為她稍作整理,連塊遮掩的布帛都沒有。
這宅院里的涼薄與無情,可見一斑。
“怎么了?”林清顏在他掌心下輕聲問,沒有掙扎。
“李夫人尸首……不甚雅觀。你初次接觸,還是莫要看為好,免得夜里做噩夢。”
林清顏沉默了一下。
他確實有些發怵,前世今生都沒直面過如此兇案現場。
不過……
“我既然進了大理寺,往后這些總歸是要見的。就當……提前適應吧。”
林長淵看著他微垂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色在昏暗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神情卻平靜堅定。
林長淵嘆了口氣,放下手:“那你有個準備,場面……確實不太好看。”
林清顏定了定神,目光越過兄長的肩膀,看向房內。
燭火搖曳,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
只見李夫人穿著寢衣,仰面倒在床榻邊,頭發散亂,眼睛圓睜,直勾勾地望著房梁。
她的心口處有一大片血跡,在凈白的寢衣上已經泛起了黑色。
而幾步之外,丫鬟小桃蜷縮著倒在地上,手里有一把匕首,嘴角殘留著黑紅色的血漬,面色青紫,雙目緊閉。
兩人很明顯,極大可能都死于劇毒。
林清顏胃里一陣翻騰,連忙暗自深呼吸,壓下不適。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快速掃視房間其他地方。
陳設整齊,并無激烈打斗的痕跡,只有床邊一個小幾歪倒,上面的茶盞摔碎在地,這大概就是之前聽到的“響動”。
林長淵已經走到小桃尸體旁,蹲下身,極其小心地檢查。
他仔細觀察她的指甲、口鼻、脖頸以及手中的兇器,眉頭越鎖越緊。
“哥,有什么不對嗎?”林清顏忍著不適,輕聲問道。
林長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走到林清顏身邊,“小桃握刀的姿勢有些別扭,不像是有武藝傍身的人。”
“如果她真是殺害李夫人的兇手,李夫人應該會有掙扎的痕跡,憑小桃一人并不見得能按住李夫人。”
“而且,她口鼻處的血顏色發黑,確有中毒跡象,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我不相信一個弱女子,如此光明正大對自己的主人下如此狠手。”
林清顏順著他的思路,低聲道:“還有,如果真是小桃殺了夫人,動機是什么?她一個貼身丫鬟,與主母有何深仇大恨,要下如此毒手?”
“李夫人風評似乎一直不錯。” 他想起日間看的關于那位死去平妻張氏的卷宗。
里面人人都夸張氏和善,如今這位正室夫人,似乎也是類似的“好名聲”。
林長淵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這些都是疑點。李廣照急著定案,怕是只想盡快了結這樁丑事。”
他看了一眼門外影影綽綽的人影,“等仵作來了,仔細驗過,或許能有更多發現。”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開始分頭仔細勘察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細微的痕跡。
門窗完好,從內閂著,并無強行闖入的痕跡。
而且若是從正門進入,必經院落,很難避開值夜下人的眼睛,但所有下人都堅稱除了聽到響動后趕來,并未見任何外人進出。
若是從窗戶……窗臺上積著薄灰,沒有絲毫新鮮的擦蹭或腳印。
抬頭看房梁,亦是積塵均勻,不像有人攀爬藏匿過的樣子。
這就稀奇了。
若兇手不是小桃,那又是如何進入這間閂好的房間,行兇后又如何離開,還不留下任何痕跡?
正當兄弟二人凝神思索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理寺的其他官員帶著一名仵作,終于趕到了。
為首的官員與林長淵簡單交換了情況,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老仵作向林長淵躬身行禮后,便準備開始驗看尸體。
林長淵對他點了點頭,沉聲道:“仔細驗,尤其是那小丫鬟,看她所中何毒,身上可有其他傷痕或異狀。李夫人……”他頓了頓,“也需初步查驗死因。”
仵作領命,正要上前,一直在院外焦躁踱步的李廣照卻猛地沖了進來,厲聲喝道:“且慢!”
他擋在房門前,面色鐵青,目光如刀般掃過一眾大理寺官員:“本官夫人的尸身,豈容爾等隨意觸碰翻檢?!”
“她乃是朝廷敕封的誥命夫人,身份尊貴,如今遭此橫禍,已是不幸,你們還想讓她死后不得安寧嗎?!”
他指向地上小桃的尸體,語氣斬釘截鐵:“兇手就是這賤婢!證據確鑿,她自己也服毒死了!此案已明,只需驗這賤婢即可!”
“誰若敢動我夫人一根手指頭,便是對朝廷命婦不敬,本官定要上奏陛下,參他個褻瀆朝廷命婦之罪!”
氣氛瞬間僵住。
幾名大理寺官員面面相覷,面露難色。
李廣照是三品大員,他的強硬態度確實令人棘手。
若強行驗尸,得罪上官不說,還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林長淵面沉如水,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大人息怒。下官理解大人喪妻之痛,但正因夫人身份尊貴,死因蹊蹺,才更需查明真相,以告慰夫人在天之靈。”
“也免得背后真兇逍遙法外,玷污夫人清譽。驗尸只為了確定死因,我等必當秉持敬意,小心從事。”
“不必多言!”李廣照一揮袖,態度極其強硬,“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此案就是小桃弒主后自盡,明白無誤!”
“你們大理寺只需據此結案上報即可!若再糾纏,休怪本官不客氣!”
他目光凌厲地掃過眾人,尤其在林長淵身上多停了一瞬,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林清顏站在林長淵身后,看著李廣照那張因憤怒和某種急迫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心中疑竇更深。
如此激烈地阻止驗尸,是真的在乎亡妻“身后安寧”,還是……在拼命掩蓋什么?
氣氛頓時僵持。
林長淵與李廣照對視片刻,之后緩緩退后半步,拱手道:“既然李大人堅持,下官自不敢強行冒犯誥命夫人遺體。”
李廣照神色稍松,以為對方終于妥協。
不料林長淵話鋒一轉,“那么,請大人允準,讓仵作檢驗張如夫人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