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照剛松弛的臉色瞬間又繃緊了,張口欲駁。
林長淵不給他打斷的機會,繼續(xù)道, “大人,非是下官刻意刁難。大理寺執(zhí)掌刑獄,查明真相、緝拿真兇乃是本分。”
“若人人皆以‘身份’、‘臉面’為由阻礙勘驗,遇有疑案便草草了結(jié),那我大理寺上下,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資格為陛下分憂?”
“難道非要下官稟明圣上,得一旨圣旨才判案嗎?”他抬起眼,目光直視李廣照,“還請大人,莫要令我等太過為難。”
李廣照被他這番軟中帶硬的話噎住,臉上肌肉抽動,顯然怒極,卻又一時無法發(fā)作。
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住火氣,硬邦邦道:“不是本官有意阻撓!是張氏的尸身……已然下葬了!”
林清顏瞇了瞇眼,這么著急下葬?果然有貓膩。
“下葬了?”林長淵眉頭驟然鎖緊,聲音沉了下去,“張氏亡故不過昨日,按律,即便正常死亡,也需停靈三日方可入土。”
“如今真兇未明,案情未清,為何匆匆下葬?!”
李廣照避開他的視線,語氣有些急躁:“張氏死得……終究不甚光彩。她娘家張家覺得面上無光,堅持要早日入土為安,本官……也不好過于阻攔。”
他說“張家”時,語速極快地含糊了一下,目光也有一瞬間的閃爍。
林清顏察覺出了他的不對勁。
張家……張氏的娘家?
據(jù)他所知,張氏出身并非高門,娘家只能說是有錢,怎會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讓堂堂鴻臚寺卿“不好過于阻攔”,甚至甘冒不合規(guī)矩的風(fēng)險匆匆下葬?
林長淵顯然也察覺到了這其中矛盾,他不再與李廣照正面爭執(zhí),沉聲道:“既已下葬,此事暫且不提。”
“但李大人,今夜尊夫人之事,疑點甚多,絕非一句丫鬟弒主便可定案。小桃的尸身,下官必須帶回大理寺,詳細勘驗。”
“此外,府中相關(guān)人等,尤其是內(nèi)院伺候的丫鬟仆役,還有李家的妾室,近日都需隨時聽候傳喚問話。”
李廣照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極不情愿。
但林長淵態(tài)度堅決,言辭占理,又有其他大理寺官員在場,他若再強行阻攔,反倒顯得他心虛。
到時候鬧到皇上面前,那可就真完了。
最終,他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隨你們!但務(wù)必快些!莫要再攪得我府上不得安寧!”
說罷,他狠狠一甩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背影充滿了煩躁與惱怒。
林長淵看著他離去,這才示意仵作上前,小心地將小桃的尸體用專門的布帛包裹好,準(zhǔn)備抬回大理寺。
他轉(zhuǎn)身對林清顏低聲道:“你先回去吧。我得去大理寺一趟,今天晚上得通宵了。”
林清顏:“我現(xiàn)在也睡不著,我也想跟你們?nèi)ァ!?/p>
林長淵:“你身子剛好,要是讓娘知道你跟著我通宵了,一定會打我的。好三郎,你就當(dāng)心疼心疼你哥,回去睡覺吧,明天一早再去也不晚。”
林清顏不情不愿:“好吧。”
……
林清顏本來打算早早起床,可到底是從沒熬過夜的身子,腦袋一沾枕頭就睡得昏沉。
別說早起,連平日生物鐘都失靈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猛然驚醒。
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他心道不好,匆匆起身梳洗。
“娘!”他一邊系著衣帶一邊往外走,“您怎么也不讓人叫醒我?這都什么時辰了!”
林母正在外間吩咐丫鬟擺早膳,聞言回頭,嗔怪道:“怎么沒叫?我讓林材去喚了你好幾次,你睡得跟小豬似的,推都推不醒。”
她走過來,仔細看了看兒子的臉色,“昨晚是不是跟你哥出去折騰了半夜?瞧這眼下,還有點青呢。你身子骨弱,從小就沒熬過夜,這一下可不得睡過頭了。”
林清顏這才隱約記起半夜似乎有人推他,但當(dāng)時實在太困,含糊應(yīng)了一聲就又睡過去了。
他有些懊惱:“是出了點急事,昨晚李府又出事了,大哥帶我去看了看現(xiàn)場。不說了娘,我得趕緊去大理寺了。”
他顧不上用早飯,只抓了兩塊點心塞進懷里,便急匆匆出了門。
趕到大理寺時,已近午時。
他一路小跑找到林長淵的值房,推門進去,卻見屋內(nèi)不止林長淵一人,李茂華也在。
林清顏連忙停下腳步,整了整因匆忙而略顯凌亂的衣袍,上前躬身行禮:“見過李大人,見過少卿大人。下官來遲了,請大人責(zé)罰。”
李茂華坐在上首,手里端著茶盞,見他進來,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擺了擺手:“無妨無妨,快坐下說話。”
“我聽長淵說了,昨夜李府那樁案子,你也跟著去了,還熬到那般時辰。年輕人初次經(jīng)歷,能穩(wěn)住心神已是不易,今日起晚些也是情有可原。”
林長淵坐在一旁,眼下帶著明顯的倦色,顯然是一夜未眠。
他看了弟弟一眼,沒說什么,只微微點了點頭。
林清顏心中稍安,在側(cè)邊的椅子上坐了半個身子,恭敬道:“謝大人體恤。不知昨夜小桃的尸體驗得如何了?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李茂華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嘆了口氣:“正要說此事。仵作連夜查驗,那小桃確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頗為猛烈,無藥可治。”
“她手中匕首上也淬有同樣的毒,只是沒有檢查李夫人的尸體,不知道是否是匕首上的毒導(dǎo)致李夫人身亡。”
那就沒法確定小桃是兇手了。
但李茂華話鋒一轉(zhuǎn),眉頭微蹙:“只是……有兩處蹊蹺。”
林長淵接話:“其一,小桃指甲縫里極為干凈,并無搏斗掙扎時可能留下的皮屑織物。”
“其二,她握匕首的姿勢僵硬,腕部有細微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固定過。”
“還有,李廣照對驗尸反應(yīng)過度,張氏又匆匆下葬。此案絕非表面那么簡單。我已派人去查張氏娘家近日動向,以及李府近日采買、人員往來,尤其是可能接觸毒物的途徑。”
林清顏問道:“那能確定殺害李夫人和小桃的兇手和殺害張氏的兇手是一個人嗎?”
林長淵搖頭,“張氏具體死因還不確定,李夫人的尸體又不讓仵作檢驗,根本無法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作案。”
李茂華頷首:“此案牽涉朝廷命官,又關(guān)乎誥命夫人,必須慎之又慎。長淵,你主理此案,需得仔細。”
他看向林清顏,“你既已參與,便跟著你兄長多學(xué)多看。你心思細,或許能注意到旁人忽略之處。只是切記,行事需穩(wěn)妥,莫要貿(mào)然。”
“下官明白,定當(dāng)謹遵大人教誨,協(xié)助兄長查明真相。”林清顏肅然應(yīng)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