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蒼玄從青樓里“撈”出來,一路灰頭土臉拖著還沒醒的叔叔走回周府,兩人心里都七上八下。
“你說你嬸子消氣沒有?”
“不知道。”
“我們不會真要當流浪漢吧?”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是《回家的誘惑》不?”
“不……滾!”
李時歘唉聲嘆氣,他現在是真慌。
身無分文,無家無業,好不容易抱上周家這條大腿,打造出了神探人設,要是真被掃地出門,他在這辰州城,除了去街頭繼續裝瘋賣傻,真沒第二條路走。
不行,我得給自己找條后路,真的不可收拾的話去抱林爸爸的大腿怎么樣呢?李時歘滿腦子都在胡思亂想。
兩人一路磨磨蹭蹭,終于挪到周府門口。
剛一進門,氣氛瞬間凝固。
嬸子端坐在院中石凳上,一身素色衣裙,手里沒了那根嚇人的扁擔,可那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擺明了是坐在這里,專門等他們三個回來算賬。
李時歘以前和周駒罡學校廝混那么久,最會察言觀色,一看這陣仗,心里立刻門清。
臺階必須自己遞,不然今天誰都別想好過。
他不等周駒罡開口,搶先一步上前,從懷里摸出那塊偷來的、拇指大的碎銀子,雙手一捧,恭恭敬敬遞到嬸子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嬸子,昨日是我們不懂事,喝多了胡鬧,惹您生氣。這是駒罡藏在枕頭底下的私房錢,我給您拿回來了,您消消氣,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嬸子眼皮一抬,語氣冷得像冰:
“誰是你嬸子?我同意你們進來了嗎?你們就敢往里闖?”
話是這么說,可手上動作一點不慢,那小塊銀子“嗖”一下就被她揣進自己口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李時歘在心里瘋狂吐槽:
我這二嬸子,您這話就不對了。
您昨天在門口喊什么來著?
只要我們三個有一個跨進周家門檻一步,您就不是周家人!
現在這么看來,我們三個都進來了,該出去的是您才對……
他咽了咽口水,求生欲拉滿,最終還是沒敢把這句大實話吐出來。
旁邊周駒罡眼睛一瞪,整張臉都綠了,差點當場炸毛。
你是人嗎?
偷我錢也就算了,還敢拿著我的私房錢,去討好我嬸?
畜生啊,太畜生了!
李時歘狠狠一腳踩在他腳上,笑容不變,語氣沉穩,繼續給嬸子戴高帽:
“駒罡也知道錯了,您就饒了我們這一回。您現在也應該知道了,我從前那些瘋瘋癲癲的樣子,都是裝出來保命的。我年后就要入京,進暗宸衛,那是天子親衛,正經皇家官差。以后有我在,周家只會風光,絕不會再丟一點臉。”
“暗宸衛”三個字一出口。
嬸子眼神明顯變了,這幾日她出去嘮嗑,打聽,周駒罡之前說的話的確沒有騙她,這小子確實不是一般人。
她是市井婦人,愛面子、勢利、小氣,可她一點不傻。
暗宸衛是什么地方?那是連地方官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
眼前這個曾經滿城瘋癲、人人避之不及的乞丐,真要是成了京官,那就是周家實打實的靠山。
她輕哼一聲,臉色終于從烏云密布,轉到多云轉晴。
“罷了罷了,既然是要辦大事的人,我便不與你們這些小輩計較。下次再敢如此荒唐,看我怎么收拾你們。”
一場天大的鬧劇,總算是翻篇了。
一旁,宿醉剛醒的叔叔正抱著腦袋,一臉痛苦茫然。
他昨晚斷片斷得干干凈凈,什么都不記得,只覺得頭疼欲裂,渾身酸痛,再一看自己臉上的血痕、衣服上的泥污、磨破皮的臉頰,當場就懵了。
嬸子立刻叉腰上前,開啟審問模式:
“說!昨天到底去哪了?一身傷,臉都破了,是不是又去跟人打架斗毆?我告訴你,你今天不說清楚,別想踏進家門一步!”
叔叔眼神一飄,當場進入吹牛模式,腰桿一挺,酒氣沖天,嗓門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打架?那是大戰三百回合!昨夜我出門,遇上一伙窮兇極惡的江洋大盜,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我能不管嗎?我孤身一人,刀光劍影,殺得他們屁滾尿流、哭爹喊娘!這點小傷,不值一提!當年我走鏢練就的一身武功,到現在半分都沒落下!”
說罷,他還用力繃起胳膊,試圖秀一下自己那點不算明顯的肱二頭肌,結果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李時歘憋笑憋到肩膀發抖。
什么江洋大盜。
明明是臉剎三百回合。
嬸子氣得直翻白眼,卻也懶得拆穿他這一輩子都改不了的吹牛毛病。
叔叔卻轉頭,一把死死抓住李時歘的手,眼神里全是欣賞和崇拜,拍著他的胳膊激動道:
“好小子!好小子啊!我的好侄子果然沒看錯你!從前辰州城里人人都說你是瘋子,我就覺得你不一般!現在好了,要當暗宸衛大官了,風光!給我們長臉!”
“你還治好了我女兒清婉!那么多大夫都治不好,你一出手就見效,比神仙還厲害!”
“我看你對脾氣!投緣!走,咱倆今天就拜把子,以后就是異姓兄弟!”
李時歘眼睛一亮,立刻開始滿嘴跑火車,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叔,使不得,輩分不能亂。您想,駒罡他爹是您親兄弟,他爹不在了,我現在相當于您兄弟。這么一算,我以后就是……駒罡的爹。”
周駒罡當場破防,臉都漲紅了:
“李時歘!你胡說八道什么!”
李時歘回頭,一臉認真地拍了拍他的狗頭:
“咱倆各論各的,你是我兄弟,我是你爹,很正常。好了,乖兒子,聽話,別鬧。”
滿院子的家丁、傭人、丫鬟,全都低著頭,憋笑憋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抖一抖的,又不敢出聲,臉都憋紅了。
就在這一片混亂又熱鬧的時候。
內院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周清婉在婢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幾日湯藥調理,再加上李時歘那一手“診脈行氣”,她的氣色好了太多,不再是從前那副病懨懨、隨時都會倒下的模樣。眉眼清秀,肌膚白皙,怯生生的,卻格外動人。
李時歘心中暗暗歡呼,漂亮妹子終于出場了!看氣色好了不少啊,我亂蒙給的藥果然見效。太棒了,獎勵自己一個小紅心。
她一看見李時歘,臉頰瞬間泛紅,像染上了一層晚霞。
她輕輕推開婢女,鼓起所有勇氣,上前一小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里:
“李公子……那日你為我診脈,不過片刻,我多年的舊疾就輕松了大半。
母親常說,男女授受不親,你既摸了我的手,又救了我的命……
我、我愿以身相許。”
一句話落下。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叔叔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呆在原地。
周駒罡和李時歘并排站著,兩人同時伸出手,在背后交叉雙手,使勁互相掐對方的屁股,一個不敢相信,另一個也不敢相信。
嬸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瞳孔地震,整個人直接破防。
李時歘內心瘋狂咆哮:
不要啊!不要啊妹子!
我現在是周駒罡他爹,這不太好吧!
不是說古代思想都很封建嗎?這里的姑娘怎么這么大膽熱情?
摸個手就要以身相許,早知道這樣,我滿大街摸手去了!
他跟周駒罡開玩笑歸開玩笑,心里卻門兒清。
真要現在成親,嬸子第一個跳出來不同意。
他無權無勢,一無所有,拿什么娶人家姑娘?
還是等以后神功蓋世、權傾朝野、天下無雙的時候再說吧。
想到這里,李時歘連忙擺手,露出一抹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我馬上要入京修行,修煉暗宸衛的功法,必須守元陽,不能——”
“你守什么?!”嬸子猛地尖叫出聲。
操,說錯話了,又脫口而出了,李時歘在心里暗扇自己巴掌。
場面一瞬間混亂到無法收拾。
嬸子的怒吼、叔叔的茫然、周駒罡的勸阻、丫鬟們的竊竊私語,混作一團。
李時歘一看勢頭不對,再待下去,非得被這瘋嬸子當場拆了不可。
他腳底抹油,立刻拱手,語速快得像放炮:
“嬸子!叔!清婉姑娘!駒罡!我……我忽然想起林大人找我還有要事商量!不用給我留午飯了,我夜里肯定回來!”
話音一落,他人已經竄到了院門口。
他身上一文錢都沒有,純粹就是出門躲風頭、逛一逛古代街景,放松一下緊繃了一天的神經。
他慢悠悠地走在辰州街頭,看著人來人往、攤販叫賣、車馬穿行,心里暗暗感慨。
既來之,則安之。
暗宸衛也好,京城風波也罷,總要一步一步走。
所有人都沒注意。
一道柔弱纖細、卻異常執著的身影,已經悄悄換了一身素色布裙,避開府里人的視線,跟著他走出了周府。
更沒注意。
街角陰影里,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早已死死鎖定了那個孤身獨行、容貌清秀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