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軍的襲擊來得突然,退得也快,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散盡的硝煙血腥氣。
林晚在霍淵的懷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懼感,隨著他沉穩的心跳和輕柔的拍撫,終于一點點退潮。
她劇烈的心跳慢慢平復,緊繃的身體也逐漸放松,只是仍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從他懷中抬起頭,眼眶通紅,像是被雨水打濕的桃花,長而濃密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因為哭泣和緊張,她的唇瓣比往日更加嫣紅濕潤,微微腫著,襯著雪白肌膚,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又柔媚的美。
“還好嗎?” 霍淵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低柔,仿佛怕驚擾了受驚的蝶。
他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林晚點點頭,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眼前男人的依賴,讓她暫時忘卻了距離。
她下意識地想要檢查他是否安好,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這一看,她的臉色驟然變了。
霍淵玄色勁裝的左臂袖子上,靠近肘部的位置,赫然浸染開了一片深色的濕痕——是血!
顏色已經發暗,顯然受傷有一會兒了,只是方才混亂和緊張中,誰也沒有察覺。
“王爺!你受傷了!”
林晚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惶。
她猛地坐直身體,也顧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伸手便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臂,指尖觸碰到那片濕冷的血跡時,微微一顫。
霍淵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眉頭都沒動一下,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別人的事:“無礙,皮肉傷而已,你沒事就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晚心頭卻一顫。
方才那般兇險,他單手對敵,還要護著她,定然是那個時候……為了保護她而分心受傷的!
愧疚瞬間淹沒了她。
眼眶里的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這一次,是為了他。
“您還說沒事……都流了這么多血……” 她聲音哽咽,仰頭對著車廂外顫聲喊道:“圓兒!圓兒!快去叫大夫!王爺受傷了!”
外面傳來圓兒慌亂的應和聲和匆匆跑遠的腳步聲。
很快,隨軍的軍醫被帶了過來。
在臨時清理出的一間還算完好的路旁廢屋里,軍醫小心地剪開霍淵左臂的衣袖。
傷口暴露出來,是一道不算太深、卻頗長的刀傷,皮肉外翻,血跡已經有些凝固,但看起來依舊猙獰。
林晚一直緊緊跟在旁邊,看著那道傷口,臉色比霍淵這個受傷的人還要白上幾分。
她死死咬著下唇,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不忍。
每次看到軍醫清洗傷口、撒上藥粉時,她的眉頭都會跟著狠狠一皺,仿佛那疼痛也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霍淵坐在簡陋的木凳上,任由軍醫處理傷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正在被縫合的皮肉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身旁那個為他揪心不已的小女人臉上。
看著她因擔憂而蹙起的眉,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緊緊絞著帕子的手指……
一種奇異的、陌生的滿足感和愉悅感,如同溫熱的泉水,悄然流淌過他冷硬的心房。
他竟有些享受她此刻全然的、不加掩飾的關切。
傷口處理完畢,包扎妥當。
軍醫又仔細叮囑了幾句,留下外敷的傷藥,便躬身退下了。圓兒也機靈地退到門外守著。
廢屋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氣氛一時間有些安靜。
林晚的目光還膠著在他包扎好的手臂上,期期艾艾地小聲問:“王爺……疼嗎?”
霍淵本想搖頭。
這點疼痛于他而言,實在微不足道,比這嚴重十倍的傷他也受過。
但話到嘴邊,看著她那雙盛滿愧疚的眸子,鬼使神差地,他改了口。
他微微蹙了下眉,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示弱的沙啞:
“有一點。”
果然,林晚聞言,眼中的愧疚更濃了。
“我……我去看看藥有沒有煮好。” 她慌亂地站起身,想找點事情做,讓自己好受點。
然而,她剛轉過身,手腕便被一只溫熱干燥的大手輕輕握住。
“別走。”
霍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林晚渾身一僵,感受到手腕處傳來的、屬于他的溫度和不容忽視的掌控力。
她想抽回手,卻掙不開。
她緩緩轉過頭。
霍淵正抬眸看著她。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此刻不再掩飾,里面翻涌著令她心悸的暗流,目光灼熱而幽深,緊緊鎖住她,仿佛要將她的靈魂也吸入其中。
“我想你陪我。”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在他如此直白而專注的目光下,林晚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霍淵緩緩松開了握著她手腕的手,但那目光的禁錮,卻絲毫未減。
林晚像是被那目光燙到,重新在他床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
這次,她不再看他,只是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裙擺,仿佛那上面開了花。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屋里光線昏暗,空氣卻仿佛凝固了,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粘稠的氣息。
霍淵的視線依舊落在她低垂的、染著紅暈的側臉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就在這時,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柳舒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精心整理過儀容的,發髻重新梳過,衣裙也換了一套干凈的,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此刻看到屋內情景時,神色僵硬。
“王爺,林娘子。” 她停下腳步,目光在霍淵包扎好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坐在床邊的林晚。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清晰地看到林晚的正臉。
果然……生得極美。
那種美,不僅僅是皮相的精致,更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嬌媚與脆弱,尤其是此刻眼尾微紅、臉頰帶羞的模樣,連她同為女子看了,都覺我見猶憐,何況是男人?
柳舒心中苦澀難言,面上卻努力維持著溫婉得體的淺笑。
林晚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柳舒,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能感覺到柳舒目光中那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聽說王爺受傷了,我心中實在不安,特來探望。”
柳舒走到床前,目光落在霍淵臉上,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本來知夏也是要跟著來的,只是那孩子方才受了驚嚇,又吹了風,此刻有些發熱,正躺著休息,便沒讓她過來。”
霍淵點了點頭,目光并未在柳舒身上多做停留,只淡淡道:“讓她好生歇著吧,不必掛心。”
恰好此時,一名侍衛端著剛剛煎好的湯藥走了進來,濃重的藥味頓時彌漫開來。
柳舒見狀,眸色微動,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手從那侍衛手中接過了藥碗,溫聲道:“王爺手上有傷,行動不便,就讓妾身來伺候您服藥吧?”
她端著藥碗,走到床邊,動作嫻熟地拿起藥匙,輕輕攪動著碗中褐色的藥汁,微微俯身,便要喂給霍淵。
這個姿態,似乎在宣告什么。
林晚垂下眼簾,臉上并沒有太多情緒。
她正準備開口告辭。
然而,還沒等她出聲,床上的霍淵卻忽然動了。
他并未理會遞到唇邊的藥匙,反而坐直了身子,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越過柳舒,徑直握住了站在一旁、正準備悄悄退開的林晚的手腕。
他的動作自然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后,抬眸,看向神色瞬間僵住的柳舒,聲音平靜無波:
“不用了。”
目光轉向林晚,眼底的冰霜仿佛融化了些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誘哄的味道:
“讓晚晚來。”
晚晚……
柳舒僵在原地,手中端著的藥碗微微顫抖,藥汁幾乎要潑灑出來。
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從腳底涌上,她從未想過,霍淵會當著她的面,如此毫不留情地、近乎殘忍地劃清界限。
這比任何直接的拒絕都更讓她難堪。
柳舒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讓自己失態。
她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維持住手臂的平穩,將那個此刻顯得無比燙手的藥碗,遞向還在怔愣中的林晚。
“既然王爺……想讓林娘子伺候,”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卻依舊努力保持著平穩,“那……我便不打擾王爺休養了。”
她將藥碗放入林晚下意識伸出的手中,指尖與林晚微涼的指尖一觸即分。
然后,她不再看兩人,緩緩轉過身,邁步向門外走去。
她的腳步很慢,心底深處,或許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
期待他會叫住她,哪怕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也能稍稍挽回一點她破碎的顏面。
可惜,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