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閑雜人等都退了下去,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簡陋的屋里,只剩下霍淵和林晚兩人。
光線透過破損的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屬于他的清冽氣息。
霍淵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晚身上。見她兀自站在那里,手里還端著那碗漸漸涼下來的藥,眼神卻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微蹙的眉尖,輕咬的下唇,還有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樣,在霍淵眼中,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嬌憨可愛。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翹起一個弧度,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怎么,魂兒還沒找回來?”
林晚微微一怔,回過神來,對上他那雙含著笑意的黑眸。
她咬了咬唇,垂下眼簾,遮住眸中復雜的情緒:“沒什么。”
沒什么。
可那語氣,分明有什么。
霍淵沒有追問。
他低頭喝著她喂過來的藥,溫熱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一絲隱隱的不安。
林晚心中思緒翻涌。
方才,霍淵對柳娘子的冷漠,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答應過送她們到秦州,僅此而已。”
他說的是真的。
她看得出來。
可正因為看得出來,她才心驚。
若是日后,他對她的情意也這樣輕易消散了呢?
林晚垂下眼簾,手指微微收緊。
她承認,昨夜在客棧,他來解釋時,她確實動搖了。
他說“由我跟著你,你想去哪里都好,只要愿意給我一個機會”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那一絲漣漪,在此刻,又冷卻下來。
不是因為他冷漠而害怕,而是因為……她不知道他的情意能持續多久。
他是一朝王爺,手握重權,天下美人無數。
今日對她另眼相待,明日呢?后日呢?
若他日她年老色衰,或他遇到了更讓他心動的人,她該怎么辦?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方才那場戰亂,讓她對亂世有了更深的認知。
如果沒有霍淵的庇護,她和家人在這世道里,連活下去都難。
她需要他的情意。
可她不能……讓自己陷進去。
林晚深吸一口氣,壓下思緒,抬眸。
霍淵正看著她。
那雙黑眸深邃如淵,里面映著她的身影,專注得仿佛這世上只有她一人。
可她沒有再看進去。
她彎了彎唇,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霍淵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眸依舊美麗,可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不見了。
明明她就坐在自己面前,一臂之遙,觸手可及。
可這一刻,他卻覺得她離自己好遠,遠得像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心中一緊,涌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晚晚。”他沉聲喚她,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你到底怎么了?”
林晚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屋內陷入沉默。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霍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唇角那抹疏離的笑意,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想追問,想讓她說清楚。
可看著她那平靜的樣子,他竟不知該從何問起。
她明明什么都沒說,可他已經感覺到了——她在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變得這樣疏離。
他只知道,若她繼續這樣退下去,他可能真的……再也抓不住她了。
可是,他能怎么辦?
逼迫她?他不舍得。
追問她?她不愿說。
他就這樣坐在那里,看著她,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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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過后,隊伍再次啟程。
因霍淵受傷和林晚受驚,行程放慢了些許。
柳舒母女所在的馬車,比往日更加沉默。
而霍淵、林晚這邊也似乎陷入了僵局。
幾日后,終于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幽州。
幽州城雖不及長安繁華,也不比秦州肅殺,但作為北地重鎮,城墻高大厚重,城內秩序井然,商旅往來,頗有幾分亂世中難得的安穩氣象。
霍淵早已派人先行安排,一行人在城中一座鬧中取靜、頗為雅致的宅院前停下。
這宅院不算極大,但亭臺樓閣、花園水榭一應俱全,顯然非普通民宅,應是當地官員或富商的別業,被霍淵臨時征用。
林晚被安置在一處臨近花園、寬敞明亮的廂房里。
但她此刻全然沒有心思欣賞景致,簡單梳洗后,便焦急地來到前院的廳堂等候。
她坐立不安,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目光頻頻望向廳外,神色間充滿了期盼與不安。
霍淵處理完簡單的軍務交接,也來到了廳堂。
他換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左臂的傷處被寬大的衣袖遮掩,若不細看,倒也看不出異樣。
他在林晚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見她那副緊張的模樣,心中微嘆,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她面前。
“別著急,”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我派去接應的人回報,他們都很好,只是受了些驚嚇,并未受傷。”
“我知道……” 林晚接過茶盞,指尖冰涼,她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試圖壓下心頭的躁動,聲音卻有些發顫,“我只是……只是太緊張了。”
霍淵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她坐著,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時間一點點過去,廳堂里安靜得能聽到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外面的回廊傳來。
林晚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霍淵也跟著站起。
腳步聲在廳堂門口停下。
林晚死死地盯著門口,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下一刻,幾道熟悉得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對年約五旬、穿著粗布衣衫卻收拾得干凈整潔的夫婦,正是她的父母。
兩人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更多的卻是激動與忐忑。
緊跟在他們身后的,是一個年齡小的男孩。
男孩身形清瘦,眉眼間已能看出幾分俊秀的輪廓,尤其那雙眼睛,沉靜明亮,小小年紀便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
正是她的兒子,趙璟。
在看到林晚的那一瞬間,林家父母的眼睛立刻紅了。
趙璟那雙沉靜的眼眸里,也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爹!娘!璟兒!”
林晚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哽咽著呼喊出聲,朝著家人飛奔過去!
“晚晚!”
林母張開雙臂,將撲過來的女兒緊緊擁入懷中,老淚縱橫。
林父站在一旁,也是眼眶通紅,不住地用手背抹著眼睛,嘴里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你們沒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林晚埋在母親肩頭,泣不成聲,連日來的恐懼、擔憂、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宣泄。
良久,她才從母親懷中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一直安靜站在父母身后、仰頭望著她的兒子。
“璟兒……” 她蹲下身,與兒子平視,顫抖著手,輕輕撫上兒子清瘦卻堅毅的小臉。
手指觸碰到那真實的溫度,她的淚水再次決堤。
趙璟看著母親,這個他記憶中總是溫柔美麗的娘親,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他原本強裝出的鎮定和早熟,在母親溫暖的手掌和滾燙的淚水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眼眶一紅,他撲進林晚懷里,緊緊抱住母親的脖子,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終于露出了屬于他這個年紀的脆弱和依戀:
“娘……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娘也想你……每一天都在想……” 林晚將兒子緊緊摟在懷中,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霍淵一直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她哭,他心疼。
看著她笑,他歡喜。
看著她抱著兒子時那溫柔的模樣,他心中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悸動。
他想成為她的依靠,想成為她的家人。
不是旁觀者。
而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垂下眼簾,壓下翻涌的情緒,沒有上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