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來時,眼皮沉得像壓著什么東西。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一瞬,才漸漸清晰起來。
入目是床頂,青色的帳幔,還有一張湊得很近的臉。
是圓兒,見她睜眼,那張臉瞬間綻出驚喜的笑容。
“林娘子!您可算醒了!”
圓兒的手忙腳亂地湊上來,又怕碰著她似的,動作放得極輕。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林晚坐起,往她身后塞了一個軟軟的靠枕,拍了好幾下,生怕不平整。
林晚靠在床頭,渾身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得使不上一點力氣。
她眨了眨眼,適應著屋內略顯昏暗的光線。
窗外不知是什么時辰,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黃昏,又像是清晨。
“我……睡了很久嗎?”她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圓兒正擰著一條濕帕子,聞言轉過頭來,:“娘子,您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了!”
她拿著帕子過來,動作輕柔地替林晚擦臉,“可把我嚇壞了,王爺也……”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一天一夜。
林晚心里微微一驚。
她接過圓兒遞來的溫茶,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茶水滑過干澀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些。
圓兒在一旁站著,眉眼彎彎的,像是憋著什么話。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娘子,您昏睡過去的時候,可把王爺急壞了呢。”
林晚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您不知道,”圓兒的眼睛亮亮的,“當時我想給您擦擦臉,王爺接過了帕子,親自給您擦拭,那動作輕得呀,像是怕碰壞了什么寶貝似的,后來還一直守著您,好半天才走呢。”
她說著,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王爺那樣的人,平日里冷著臉,誰見了都怕,竟會做這些事……可見心里是真記掛著娘子您呢。”
林晚垂下眼簾,睫毛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她盯著杯子里微微晃動的水面,沉默了一會兒,只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更多的話。
圓兒等了等,見她不再開口,便也識趣地住了嘴,轉身去收拾屋里的東西。
林晚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記掛?
她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張冷峻的面孔。
她不需要這些。
她只想找到家人。
林晚在屋里躺了半日,覺得渾身酸軟得厲害,像是骨頭都生了銹。
圓兒端了藥來,她喝了;圓兒端了粥來,她也喝了。
可躺久了,胸口悶得慌,她掀開被子,想下床走走。
圓兒嚇了一跳,連忙攔住:“娘子,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可不能出去吹風!”
“躺得難受,”林晚看著她,語氣淡淡的,卻帶著幾分不容反駁的堅持,“就去庭院里走走,不走遠。”
圓兒拗不過她,只好取了件披風來,仔仔細細給她披上,又系緊了帶子。
林晚踏出房門,一股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庭院里種了許多花,這個時節開得正好。
紅的、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熱熱鬧鬧的。
遠處有一棵海棠樹,枝葉婆娑,風一吹,便有細碎的花瓣飄落下來。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氣,胸口的憋悶果然散了不少。
再過幾日,就能見到家人了。
這個念頭浮上來,林晚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唇角微微彎起。
她沿著青石小徑慢慢走著,看著那些花,看著那棵樹,看著天邊淡淡的云。
霍淵從軍中回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他本想直接去偏房看看林晚,看她醒了沒有,身子可好些了。
腳步卻在中途頓住——院子里有人。
是柳舒。
她站在海棠樹下,見他過來,便福了福身。
臉色有些蒼白,神色也淡淡的,像是有幾分憔悴。
“王爺。”她的聲音溫婉,一如往常。
霍淵點了點頭,眉頭卻微微蹙起。
“有事嗎?”他問,語氣冷淡。
柳舒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我是想問一下具體的啟程日期,好早些做準備。”
“三日后。”
霍淵答得簡短,目光卻已經越過她,往偏房的方向看去。
這一眼,讓他臉色驟變。
偏房的門開著,廊下空空蕩蕩。
而在庭院另一側的月洞門邊,一個纖弱的身影正匆匆離去——那身影走得很急,披風被風帶起一角,像是要逃似的。
是她。
她醒了。
可她看見他了,卻轉身就走。
霍淵沒有一絲猶豫,大步朝那個方向追去。
柳舒站在原地看著他。
“王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被風吹散了。
他沒有回頭。
柳舒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她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一點一點地裂開了。
林晚走得很急。
她沒想到會遇見秦王,更沒想到他身邊站著位娘子。
想來應該就是柳娘子了。
她遠遠看了一眼,那位娘子生得溫婉端莊,站在秦王面前,兩人說話的樣子,像是有幾分親近。
她不該打擾。
所以她轉身便走,腳步越來越快。
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急,很重,越來越近。
“林晚!”
她腳步一頓。
她轉過身,便看見霍淵大步走來,面色沉沉,眉頭緊鎖,一雙黑眸盯著她,像是盯著什么獵物似的,目光灼熱得有些燙人。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距離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意,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利刃和汗水的氣息。
“你跑什么?”他問,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她聽不太懂的情緒——像是質問,又像是別的什么。
林晚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圓兒早已識趣地走開了,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沉,太熱,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安:“我……擔心打擾您和那位娘子。”
霍淵愣了一瞬。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桃花眼里沒有別的,只有不安,和一種急于撇清的疏離。
他心頭一緊,上前一步,沉聲道:“她只是來問我啟程時間。”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和她……”
“王爺。”
林晚打斷了他。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看著他,平靜得像一潭水,沒有波瀾,也沒有別的什么。
“您和柳娘子的事情,和我并沒有關系。”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一字一句,落在他耳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刺了他一下。
“我很感謝您愿意幫我找到家人,您說過,找到家人后,是去是留,任我選擇。”
她頓了頓,垂下眼,不再看他。
“您不需要我的報恩,我只能在心里感謝您,除此之外,并無其他想法。”
說完,她便沉默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卷起幾片落葉。
霍淵站在那里,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蒼白漂亮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握緊了拳頭,下頜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心底深處,有什么地方,隱隱刺痛。
她能察覺到他的特別。
可她并不想要。
她說得很清楚——去留由她選擇。
這是他親口說的話,是他當初故作矜持許下的承諾。
如今想來,他真想抽自己一個嘴巴。
他后悔了。
后悔當初留下柳舒母女。
他更后悔說出那句“去留自由”——那時候他以為她會愿意留下,他以為她對自己……
原來什么都不是。
他看著她,黑眸幽深,目光沉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刻進眼里。
他想說點什么,想留下她,想告訴她他愿意給她一切,只要她留下。
可是他說不出口。
他不舍得逼迫她。
林晚低著頭,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要把她灼穿似的。
她有些不安,想要逃離。
她福了福身,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