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時衍離開包廂許久未歸,林晚也遲遲不見蹤影。
許念坐在嘈雜的人群中,卻感覺如坐針氈。
心頭那股隱隱的猜測越來越清晰,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幾乎要讓她窒息。
她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借口去洗手間,走出了喧鬧的包廂。
走廊里相對安靜,只有隱約的音樂聲傳來。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當她經過拐角處那個通往露天陽臺的拱門時,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
因為她聽到了那個讓她心神不寧的名字,從虛掩的門后傳來。
兩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八卦和唏噓的語氣,在夜風中清晰地飄入她的耳朵:
“……你說,藺時衍和林晚,真的就這么沒可能了?各自訂婚,老死不相往來了?”
“那不然呢?兩人現在見了面跟陌生人似的,今天你也看到了,話都沒說幾句,各自有主了,還能怎么樣?”
“唉,真是可惜,想當年,他倆可是咱們圈子里公認的金童玉女,最般配也最甜蜜的一對了,誰能想到會是這個結局?”
“可不是嘛!我至今還記得藺時衍跟林晚談戀愛那會兒的樣子,嘖嘖,簡直是變了一個人!什么高冷冰山、不近女色,全都沒了!對林晚那叫一個百依百順,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林晚說東他絕不往西,林晚皺下眉他能心疼半天,那寵溺勁兒,簡直沒眼看!”
“對對對!當時誰都沒想到藺大少會栽在林晚身上,更沒想到他們那么好,最后居然分手了,還分得那么……干脆,現在見面,真跟陌生人一樣,連個眼神交流都欠奉。”
“我就是想不通,藺時衍后來怎么找了個……嗯,各方面都跟林晚差挺遠的?”
“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你也看到了,跟林晚分手后,藺時衍比以前更冷了,簡直是生人勿近,估計是傷得太深,對感情這東西徹底失望了,隨便找個應付家里吧。”
“唉,也是,只能說,各人有各人的緣分吧。”
……
后面的對話,許念已經聽不清了。她僵直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只覺得渾身血液都仿佛瞬間凍結,四肢百骸透出刺骨的寒意。
她明明早有預感,明明已經猜到了藺時衍和林晚之間不尋常的過去。
可當她親耳聽到別人用那樣篤定而唏噓的語氣,描述他們的曾經時,還是難以抑制的傷心。
原來……他們以前那樣好。
好到讓整個圈子都印象深刻,好到讓藺時衍那樣一個冷情的人,都愿意為她脫胎換骨,傾盡溫柔。
這三個月,她小心翼翼、滿懷期待地靠近,得到的永遠是疏離、禮貌和那堵看不見的墻。
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好,不夠主動,卻原來,他只是把所有的熱情和愛意,都給了另一個人,并且隨著那個人的離開,也一并帶走了,再不肯分給旁人一絲一毫。
除了難過,還有一股嫉妒,在她心底滋生。
她忍不住去想,此刻消失的藺時衍和林晚,是不是在一起?
他們在做什么?
是不是像那兩人描述的那樣,藺時衍正用她從未得到過的溫柔眼神看著林晚?
是不是……舊情復燃?
無數猜想在她腦海里翻騰,她用力閉了閉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不會的!
藺時衍不是那樣的人。
他們已經分手了,各自訂婚了,而且他現在是她的未婚夫。
他不會做那樣的事。
許念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緒,重新整理好表情,轉身走回包廂。
當她再次踏進那個喧囂的空間時,藺時衍和林晚已經不知何時回來了,各自坐在原來的位置。
許念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在藺時衍身上。
她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雖然依舊坐姿挺拔,神情淡然,但眉宇間那股縈繞多日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和冰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看不出情緒的眼眸,此刻雖然依舊深沉,卻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細微的、柔和的光暈,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這細微的變化,像一根針,刺痛了許念的眼。
她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林晚。
那個女人正微微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話,那張本就美艷動人的臉上,此刻泛著紅暈,眉眼間飛揚的神采幾乎要溢出來。
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饜足又愉悅的笑意,整個人像一朵被精心澆灌后盛放的玫瑰,嬌艷欲滴,光彩照人。
許念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好的預感再次洶涌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不行!她不能退縮!
許念鼓起勇氣,走到藺時衍身邊坐下,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和親昵,向他身邊挪近了一點距離。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于他的、甜美的女性香水尾調。
這個認知讓她心口一緊。
她伸出手,想要輕輕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依賴:“阿衍……”
她的指尖還沒碰到他的衣袖,藺時衍的眉頭便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垂眸,目光冷淡地瞥了她伸過來的手一眼,然后,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另一側挪開了些許,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的聲音響起,比剛才在門口時更加疏離:“叫我名字就好。有什么事嗎?”
許念的手再次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尷尬地收回手,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藺先生,我想和你談一談。”
藺時衍正端起酒杯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應許念,反而抬起了眼眸,目光越過了她,看向了對面那個明艷照人的身影。
而林晚,似乎也感應到了他的視線,恰好在此刻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林晚唇角彎起的弧度加深了些,俏皮地對他眨了眨眼,然后才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繼續聊天。
藺時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極其細微地向上揚了一下。
雖然很快恢復平靜,但許念離得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光芒。
那是她從未得到過的眼神。
“可以。”
藺時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許念,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剛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說。”
聚會終于在深夜散場。
眾人互相道別,陸續離開。
林晚和朋友走向門口,經過藺時衍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借著撩頭發的動作,避開了旁人的視線,飛快地對藺時衍晃了晃手中的手機,然后俏皮地眨了眨左眼,這才嫣然一笑,轉身離去,裙擺搖曳生姿。
藺時衍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口轉角。
他垂下眼眸,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帶著眷戀和寵溺的淺笑。
這一幕,恰好被落后幾步、正抬頭看向他的許念,盡收眼底。
許念死死地盯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咬緊牙關,將眼底的酸澀拼命壓下去。
她想,她大概已經猜到了,藺時衍要和她“談”的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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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座奢華卻空曠得令人心慌的大平層公寓。
藺時衍脫下外套,松了松領帶,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
許念跟在他身后,如同等待審判的囚徒。
藺時衍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對面坐立不安的許念,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決定
“許小姐,我們的合約,需要提前結束了。”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句話,許念還是感覺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響。
藺時衍繼續道:“畢竟是我這邊提出的,屬于違約,之前談好的兩百萬酬勞會一分不少打到你的賬戶。另外,我會額外再支付你五十萬,作為對你的補償。”
許念的腦子一片混亂,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只覺得一股熱血沖上頭頂,混雜著巨大的委屈、不甘。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通紅,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質問:“是因為林晚嗎?是不是因為她回來了,所以你就要趕我走?!”
藺時衍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聽出了許念語氣里毫不掩飾的敵意和針對,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
他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后靠,用一種審視的、帶著距離感的眼神看著她。
許念自然也看到了他眼神的變化,心中只覺得無比諷刺和悲哀。
果然,林晚就是他的逆鱗,是他的心頭肉,別人碰不得,提都不能提。
“所以……”
許念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她努力做出受傷和難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欺騙和委屈,“你這段時間,對我的所有溫和和照顧,都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來刺激她?或者……只是找一個替身?”
藺時衍看著她這副仿佛“受害者”的姿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
“許小姐,我想你需要弄清楚一點。”
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任何愧疚或波瀾,“我們當初簽訂的,是一份白紙黑字、條款清晰的合約,上面明確寫著,為期一年,假扮情侶,應付彼此家庭,報酬兩百萬,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是互相利用。”
他頓了頓,語氣更淡:“你愿意簽下這份合約,難道不是因為那兩百萬嗎?現在合約提前結束,我按照約定支付酬勞,并額外給予補償,我認為這已經足夠體現我的誠意。至于其他……”
他看了一眼腕表,似乎有些不耐煩在這里多做糾纏,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慘白的許念,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許小姐,我并不想知道你現在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或感受,我只是通知你,合約到此為止。明天,我會讓助理幫你幫你約車搬離這里,所有的款項,最遲明天下午會到賬。”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自己的主臥。
“咔噠。”
房門被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許念還僵硬地坐在沙發上,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緊緊交握、指節泛白的手上。
委屈嗎?難過嗎?當然。
原來,在他心里,這三個月的一切,真的就只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他從未對她動過一絲一毫的真心。
那些她暗自竊喜的“溫和變化”,或許在他眼里,或者……是為了刺激另一個女人的刻意為之。
他就這么喜歡她嗎?
喜歡到即使她已與他人訂婚,只要她稍稍回頭,勾一勾手指,他就愿意立刻摒棄所有,毫不猶豫地奔向她?
許念蜷縮在沙發上,將臉埋進膝蓋,無聲地痛哭起來。
為自己這三個月可笑的獨角戲,為那份還未開始就已夭折的癡心妄想,也為那個男人心里,她永遠無法企及、也無法取代的,那道身影。
夜,還很長。
而她的夢,在這一晚,徹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