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荒野的寂靜與清苦中,一天天緩緩流過。
遠離了陸族的冷眼鄙夷,沒了那些誅心的嘲諷與排擠,這片看似兇險的山林,反倒成了陸星辰最安穩的歸處。沒有喧囂紛擾,沒有血脈枷鎖,只有林間清風、鳥獸蟲鳴,以及識海里寸步不離的陸星辭。
他的境界,依舊停留在凝氣劍胎·初期。
沒有突飛猛進的飛躍,沒有一朝登天的奇跡,更沒有旁人眼中的逆天機緣,他只是憑著一股刻入骨髓的韌勁,日復一日地打坐、調息、運轉劍氣,從未有過一日懈怠。
每一次引導丹田內的淡黑色劍氣,順著經脈緩緩流轉一周天,丹田中央的微小劍胎,便會凝實一分,劍氣也會精純一絲。力量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始終在悄然生長,從未停歇。
這般修行速度,放在天資出眾的修士眼中,慢得不值一提,可對陸星辰而言,已是莫大的進步。
如今的他,早已能熟練地主動引動劍氣,不再是被動觸發。攀爬高樹時,劍氣灌注雙腿,身形輕盈如猿猴,輕而易舉便能躍上枝頭;察覺妖獸氣息時,劍氣斂去周身聲息,腳步迅捷,總能提前避開兇險;尋找食物水源時,感官也被劍氣滋養得愈發敏銳,能輕易分辨出野果是否有毒,水源是否干凈。
昔日在陸族,他常年饑寒交迫,身子孱弱不堪,連稍重一些的活計都難以承受,走幾步路便氣喘吁吁。而如今,他的身軀正一點點變得強健挺拔,褪去了往日的羸弱,多了幾分少年該有的硬朗。
只是,荒野的清苦,始終如影隨形。
饑餓與寒冷,是他最常面對的困境。有時運氣不佳,尋遍山林也找不到幾顆可食用的野果,便只能嚼幾口鮮嫩的青草芽,勉強壓下腹中的空乏;夜里遇上狂風暴雨,無處避身,便只能縮在狹小的山洞或樹洞之中,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全靠陸星辭渡來的一縷溫和劍氣,熬過漫漫長夜。
陸星辰靠在粗壯的古樹干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樹皮,腹中陣陣空乏絞痛,他卻面色平靜,早已習以為常。
“星辰哥哥,你又餓了對不對?”
識海中,陸星辭的聲音輕輕柔柔,帶著藏不住的心疼與愧疚,細細軟軟的,像一根羽毛,輕輕撓在他的心尖上。
陸星辰微微垂眸,輕輕吸氣,不動聲色地壓下腹中的不適感,聲音溫和,沒有半分抱怨:“沒事,習慣了。”
從前在陸族,他連殘羹冷飯都未必能吃到,時常餓上一整天是常事,如今這般,能尋到果腹之物,能安穩修行,不必再受欺辱,已經是難得的安穩。
陸星辭沉默了片刻,識海中的少女虛影微微低垂著頭,聲音帶著濃濃的自責:“都是我不好,我現在還不能化形,不能幫星辰哥哥找吃的,不能幫你擋風雨,還要讓你跟著我受苦。”
聽著她滿是愧疚的話語,陸星辰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陣酸澀,隨即輕聲開口,語氣無比認真:“不怪你,從來都不怪你。”
“這十四年,若不是你陪著我,我根本撐不到現在。有你在身邊,我就已經很好了,一點都不苦。”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次凝神,將所有心神沉入丹田。
那縷淡黑色的劍氣依舊靜靜懸浮,環繞著如微茫星辰般的劍胎,穩穩扎根在丹田中央。這柄混沌小劍,這個識海中的少女,是他在這片無邊孤寂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沉默片刻,陸星辰忽然在心底輕聲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星辭,你會不會覺得,跟著我很辛苦?”
他無家可歸,一無所有,無糧無水,修行之路更是慢得幾乎看不見進展,像一只在塵埃里掙扎的螻蟻。換作任何一柄劍靈,恐怕都不愿追隨這樣一無所有、毫無前途的主人吧。
他的話音剛落,陸星辭立刻應聲,語氣沒有半分猶豫,認真又堅定,字字句句,都刻進了心底:
“不辛苦。”
“能陪著星辰哥哥,一點都不辛苦。”
“我從醒來的那一刻,就只認你一個人。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像一道滾燙的暖流,緩緩淌入陸星辰心底最柔軟、最塵封的地方,將那些積攢了十四年的冷漠、嘲諷、遺棄,一點點輕輕撫平。
十四年了,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父母漠視他,族人唾棄他,至親厭棄他,只有陸星辭,從四歲那年開始,便不離不棄,告訴他,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陸星辰緩緩握緊手掌,指尖的劍氣微微顫動,眼底泛起一絲微光,心中的堅定,愈發厚重。
“我會快點變強。”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異常鏗鏘,沒有狂妄,沒有虛言,只是一個少年,想給身邊唯一的人,許下最真切的承諾:
“等我到了初悟劍徒,我就可以引天地劍氣護體,不用再讓你跟著我受凍。”
“等我到了御空劍師,我就可以踏劍飛行,帶你離開這片山林,不用再躲躲藏藏。”
“等我到了靈犀劍靈,我們就能真正見面,我可以摸到你,看到你,給你一個安穩的家。”
他沒有說要稱霸一方,沒有說要復仇雪恨,只想著快點變強,讓身邊的少女,不再跟著自己受苦。
識海中,陸星辭的虛影輕輕顫動,眼眸微微泛紅,水汽氤氳,她看著眼前這個隱忍溫柔的少年,一字一句,認真回應,滿是期許:
“好。”
“我等星辰哥哥。”
“多久,我都等。”
陸星辰深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周身氣息漸漸平復,再次靜心打坐。
淡黑色的劍氣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周身,溫和地滋養著丹田內的劍胎,一步一個腳印,穩步前行。
天色漸暗,夕陽西下,漫天晚霞將整片山林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余暉灑在少年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少年倚樹靜坐修行,劍靈相伴識海之中,沒有喧囂,沒有紛爭,唯有彼此相依,心魂相系。
他依舊弱小,依舊在修行最底層的境界掙扎,依舊要忍受饑寒困苦。
可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堅定、平靜、溫暖。
修行之路,十境四重天,漫漫無期。
不必求快,只需求穩;不必逞強,只需有恒。
只要身邊有她相伴,從凝氣劍胎,一步步走到無上帝劍,這一路,再遠,再苦,再難,他都敢走,也都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