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內,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朱允炆低眉垂首,態度恭敬。
“想清楚了?”朱元璋問道。
“孫兒想清楚了。”
“哦?說說看。”
朱允炆斟酌著詞句:“皇爺爺教訓的是,孫兒之前只看到南北士子文章優劣,沒看到這背后的……人心。南方士子盤踞科場,固然有文教興盛之因,但若長此以往,朝堂之上盡是南人,北方士子永無出頭之日,則天下必有怨言。皇爺爺親自閱卷,會點北方士子入榜,是為安撫北人,也是為……為孫兒將來鋪路。”
他說完,偷眼看向皇爺爺。
“說得不錯。”朱元璋點點頭,“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黃子澄教的?”
朱允炆的臉微微發熱:“是孫兒自己想出來的。”
“允炆啊,”朱元璋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都對。但還不夠。”
朱允炆一愣。
“這天下,什么人最重要?”
朱允炆想了想,道:“百姓。民為貴,社稷次之——”
“放屁。那是讀書人騙你的。百姓?百姓能干什么?陳勝吳廣,首反暴秦,成功了嗎?”
朱允炆愣住了。
“黃巾軍,席卷天下,成功了嗎?瓦崗寨,宋江方臘,還有那紅巾軍——皇爺爺當年也是紅巾軍出來的,可推翻暴元的,是紅巾軍嗎?是劉福通嗎?是韓山童嗎?”
朱允炆搖頭。
“是讀書人。”朱元璋一字一頓,“劉基、宋濂、李善長……這些人,才是咱能坐天下的關鍵。”
朱允炆聽得認真。
“允炆,你要記住,這天下,讀書人不亂,就亂不了。那些泥腿子,餓極了會造反,但成不了事。可讀書人不一樣。他們手里有筆,嘴里有道理,能把你從皇帝罵成獨夫,能把造反說成替天行道。”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所以,你得讓他們不亂。”
朱允炆點頭:“孫兒明白,要以仁心待之——”
“又放屁。”朱元璋再次打斷他,“以仁心待之?你對讀書人仁,他們對你仁嗎?”
朱允炆不敢吭聲了。
朱元璋繼續道:“咱不是說讀書人不好。咱是說,你得學會用他們,也得學會防著他們。子曰孟云,讓他們研究去吧,皓首窮經才是他們應該做的。天天琢磨朝堂大事,琢磨誰上誰下,那不是他們該操心的事。”
他盯著朱允炆的眼睛:“這次春榜,你知道咱最生氣的是什么?”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問:“是……劉三吾偏袒南人?”
朱元璋冷笑一聲:“他偏袒的不是南人,是他自己那套道理!他以為他是在秉公取士,他以為他是在為國掄才,他以為他坦坦蕩蕩問心無愧——可他忘了,這天下,到底誰說了算!”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高:“五十一個進士,全是南人。咱問他,他說文不如人。咱讓他重審,他重審完還是南人。咱讓張信再審,張信把那個草包的卷子遞上來,意思是告訴咱:你看,北方人就這個水平!”
朱允炆聽到“草包”兩個字,心中一動。
朱元璋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說那個方敬?”
朱允炆點頭:“皇爺爺,孫兒看過他的卷子。前兩題……確實粗鄙不堪。第三題雖有些見解,但文辭也著實淺白……”
“怕天下讀書人笑話?”朱元璋搖搖頭,“允炆,你覺得你皇爺爺老糊涂了,分不清好壞文章?”
朱允炆連忙跪下:“孫兒不敢!”
“起來。”朱元璋擺擺手,“咱沒怪你。咱就是想讓你明白,咱為什么特地點他的名字。”
朱允炆站起身,重新坐下。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子,正是方敬的那份。他抖了抖卷子,道:“這個方敬,前兩題確實狗屁不通。第三題,說得好聽叫有見解,說得難聽也就是個紙上談兵的。”
朱允炆愣住了。
“咱點他,是因為他是張信拿給咱看的。”朱元璋冷笑一聲,“北方人就這水平,連這種草包都敢來考試。咱要是順著他的意思,把這卷子扔一邊,那就等于承認了——對,北方人就是不行。”
他把卷子往案上一拍:“所以咱不但不能扔,還得夸!”
朱允炆聽得目瞪口呆。
“你別管他文章寫得好不好,咱就是告訴那些人——咱說好,就是好。咱說不好,就是不好。南人說好的,咱偏說不好;南人說壞的,咱偏說好。這天下,到底誰說了算?”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一字一頓:“你記住了嗎?”
“孫兒……記住了。”
朱元璋點點頭,正要說什么,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你剛才說,那個方敬容留了曹振之女?”
朱允炆硬著頭皮道:“是。孫兒聽人說,方敬在秦淮河上贖了一個女子,名叫青鳶,正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兒曹瑾。”
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朱元璋才開口:“你從哪兒聽來的?”
朱允炆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黃師……黃子澄跟孫兒提過。”
朱元璋沒再追問,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朱允炆想問皇爺爺打算怎么處置,但看著皇爺爺的表情,沒敢開口。
“下去吧。”朱元璋擺擺手。
朱允炆起身行禮,退出謹身殿。
……
金陵城城東,一處新置的小院。
此刻,正值陽春三月。
院內有人工渠,水邊上有一株老柳樹,不知長了多少年,柳絲垂地,綠蔭如蓋。
方敬躺在柳樹下的藤椅上,瞇著眼睛曬太陽。
稍微有點燥熱,他微微起身——
“公子。請用茶。”
方敬接過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熱,剛剛好。
幸福啊!
青鳶此時臉頰有點通紅,倒不是因為害羞或者其他什么,而是剛才給公子捏肩用了一身力氣;后來公子還趴在藤椅上,居然讓她上去踩,她立刻跪下,連說不敢。
公子嘆口氣,把她扶了起來,沒有再提這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方敬只覺得人生不外乎如此。
夫復何求,夫復何求!
“公子!公子!”
阿福從外院跑進來,圓臉漲得通紅,滿頭大汗,手里舉著一張大紅拜帖。
方敬坐直身子:“怎么了?著火啦?”
阿福跑到跟前,氣喘吁吁:“公子!曹、曹國公府送來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