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姝院的竹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幾縷春日的陽光,落在朱玉容膝頭的賬本上。她指尖夾著羊毫筆,在“綢緞十二匹”那一行頓了頓——昨日小桃去領月例時,周媽媽說這個月只能給十匹,理由是“賬房周轉緊”。筆桿在她指節間轉了個圈,她抬頭看向窗外的桃樹,枝頭上的花苞正怯生生地鼓著,像極了前世自己被趙姨娘欺負時的模樣。
“姑娘,周媽媽又來了!”小桃的聲音撞進來,帶著股子憋悶的氣,“說姨娘吩咐,這個月的月錢也得減十兩,還說……還說姑娘剛推了李家的婚事,沒必要穿那么好的綢緞。”
朱玉容把筆放下,指腹摩挲著腕間的墨玉平安扣——那玉是她重生后特意去西市挑的,邊角磨得圓潤,剛好貼合脈搏的跳動。她站起身,裙擺掃過腳邊的青瓷痰盂,發出細碎的聲響:“把上個月的月例賬本拿來,再去取我上次從庫房領的湖藍綢緞。”
小桃連忙翻出舊賬本,又從里間抱出一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朱玉容展開布料,指尖拂過上面的暗紋——這是上個月剛到的蜀錦,原本該用來做及笄禮的外裳,可如今趙姨娘扣了兩匹,剩下的剛好差一幅裙門。她把綢緞疊好,放在桌上,抬頭時眼底已有了涼薄的笑意:“去請趙姨娘過來,就說我有話要問她。”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趙姨娘的腳步聲就響起來了。她扶著丫鬟春燕的手,穿一件月白紗的褙子,發間插著支銀質的蝶形步搖,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柔弱笑意:“玉容找我?可是月例的事?姨娘正想過來跟你解釋呢……”
朱玉容指著桌上的綢緞,聲音像浸了晨露的竹葉:“姨娘請看,這是上個月領的蜀錦,原本該十二匹,如今只剩十匹。及笄禮的衣裳要裁六幅裙,還差兩幅——不知道姨娘是打算讓我穿舊衣,還是要我去跟爹說,靜姝院的份例不夠用?”
趙姨娘的笑意僵在臉上,手指絞著帕子:“玉容你這孩子,怎么這般說話?姨娘也是沒辦法,賬房說這個月進了批新絲,銀子都墊進去了……”
“哦?”朱玉容拿起舊賬本,翻到上個月的頁次,指尖點著“十二匹”那行字,“上個月賬房也進了新絲,怎么沒見減我的份例?還是說,姨娘的‘規矩’,只針對我靜姝院?”
趙姨娘的臉一下子白了,剛要開口,就聽見院門口傳來柳氏的聲音:“趙姨娘倒會拿規矩當幌子——我怎么不知道,朱家的規矩是苛待嫡小姐?”
柳氏穿著棗紅色的織金褙子,頭上的赤金步搖晃著光,身后跟著兩個粗使媽媽。她走到桌前,拿起賬本掃了一眼,眉頭立刻擰成了結:“十二匹變十匹?趙姨娘,你當我這個主母是死的?”
趙姨娘嚇得趕緊福身,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帕子上:“太太,我真的是一時糊涂……我想著玉容剛推了婚事,不用穿那么好的綢緞,就、就……”
“糊涂?”柳氏把賬本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了跳,“你是糊涂到忘了,玉容是朱家的嫡長女?還是糊涂到想搶我的位置?”她轉頭對春燕說,“去把周賬房找來,我倒要問問,是誰給你們的膽子,私自改我的規矩!”
朱玉容站在旁邊,看著趙姨娘瑟瑟發抖的樣子,想起前世及笄禮那天,她就是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綢子,被沈庭之的表妹嘲笑“商賈之家就是小家子氣”。那時趙姨娘也是這樣,站在旁邊抹眼淚,說“實在是沒辦法”。可如今——她伸手摸了摸眉梢的小痣,那里還留著前世沈庭之替她描眉時的溫度,卻早已經涼透了。
“娘,算了。”她輕聲開口,把桌上的綢緞收起來,“姨娘也是為家里著想,只是下次要改規矩,得先跟娘說一聲才是。”
柳氏瞪了趙姨娘一眼,又看向朱玉容——這孩子從前只會悶在房里做針線,怎么今天說話做事都透著股子沉穩?她咳嗽一聲,對趙姨娘說:“還不快把扣的綢緞和月錢補回來?再有下次,就別怪我把你打發到莊子上去!”
趙姨娘如蒙大赦,連忙應著,帶著春燕灰溜溜地退出去。小桃高興得直拍手:“姑娘,你剛才可真厲害!趙姨娘從來沒這么吃癟過!”
朱玉容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賬本上寫了幾筆:“厲害什么?不過是按規矩辦事。”她望著窗外的桃樹,花瓣正順著風飄進房間,落在賬本上——前世的桃花也是這樣落的,可那時她只能抱著舊綢子哭,現在卻能握著筆,把命運寫在自己手里。
傍晚時分,小桃抱著補回來的綢緞進來,身后還跟著個小廝:“姑娘,沈公子讓人送了盒桃花酥,說是剛從福興齋買的。”
朱玉容接過木盒,盒蓋還帶著熱乎氣,掀開時飄出一股甜香——還是前世的味道,沈庭之從前總說,福興齋的桃花酥最合她的口味。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著桃花的甜在舌尖散開,可想起前世沈庭之最后說“你終究是商賈之女”的樣子,她的手頓了頓,把剩下的桃花酥放回盒里:“收起來吧,下次沈公子送東西,就說我不在。”
小桃愣了愣,應了一聲,把盒子放到柜子里。朱玉容望著窗外的暮色,指尖摸著墨玉平安扣——她記得前世及笄禮那天,沈庭之送了她一支銀簪,說“等你及笄,我就求父母上門提親”。可后來呢?后來他娶了她,卻嫌她滿身銅臭,嫌她總提家族的事。
風掀起賬本的頁角,露出她剛才寫的字:“明日去綢緞莊,看新到的杭綢。”她拿起筆,在后面添了一行:“讓王掌柜留兩匹最好的,做及笄禮的外裳。”
窗外的桃花還在落,可這一次,她不會再等別人給她買綢緞,不會再等別人給她幸福。她的命運,要握在自己手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