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發滑,朱玉容抱著賬本從“福興綢莊”出來時,額角已浸出細汗。王掌柜剛跟她分析完南邊桑園的墑情——今年倒春寒來得晚,春蠶怕是要遲十日破繭,她捏著賬本邊角的褶皺,指尖無意識地在封皮上叩了兩下。這習慣是前世做賬時養的,那時她坐在沈府的西跨院,對著滿桌的賬冊,總用食指敲著桌面,敲得指節發紅,敲得窗外的梧桐葉都落了一地。
巷口的老槐樹剛抽新芽,淡綠色的葉子飄下來,落在她發頂。朱玉容抬頭拂葉子時,鼻尖先撞上一片松煙味——那是沈庭之慣用的墨香,前世他書房的書案上總擺著半塊松煙墨,每晚都要磨得濃黑,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策論。她心臟猛地縮成一團,抬頭就撞進一雙溫溫的眼睛里——沈庭之站在她面前,青衫白履,領口繡著一線竹紋,眉峰像遠山般舒展,眼尾還帶著點少年人的笑,像他們十歲那年在桃林里摘桃子時的模樣。
“玉容妹妹,慢些?!鄙蛲ブ氖州p輕扶住她的胳膊,指腹帶著點書卷氣的涼,像他從前給她剝橘子時的溫度,“方才看你低頭算得認真,我喊了兩聲,你沒聽見?!?/p>
朱玉容猛地抽回胳膊,指尖蹭到他手腕上的羊脂玉牌——那枚刻著“慎獨”二字的玉佩,前世她曾無數次摸過,那時他睡前總要把玉佩摘下來,放在她枕邊,說“這是我爹給我的,保平安”??珊髞?,他連碰都不讓她碰,說“婦人之手,染了脂粉,污了玉佩”。她的指尖發顫,攥住賬本的邊角,指節泛著青白:“沈哥哥,好久不見。”
沈庭之的目光掃過她懷里的賬本,封皮上沾著幾點綢緞的絲線,是王掌柜剛才翻賬時蹭上去的。他微微挑眉,折扇在掌心輕叩:“這是福興綢莊的賬?你怎么會拿這個?”
朱玉容把賬本往懷里攏了攏,胸口的墨玉平安扣硌得她發疼。那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去市集買的,玉質普通,雕工粗糙,卻被她磨得發亮——她每天都摸著它,提醒自己“平安是福,萬事要穩”。“父親讓我學著認認賬目,免得日后連自家生意都不懂?!彼读顺蹲旖?,笑得有點僵,像前世在沈府宴會上應付賓客時的樣子,“沈哥哥這是要去哪里?”
沈庭之展開折扇,扇面是素白的,沒有題字,風掀起朱玉容的裙角,露出她繡著并蒂蓮的褲腳——那是柳氏讓繡娘繡的,說“日后嫁了人,要懂規矩”。“昨日先生布置了《論桑農》的策論,我去書齋找些典籍,路過這里?!彼哪抗馔T谒竺忌业男○肷希丘氡葟那暗它c,卻還是像顆藏在眉峰里的小星子,“記得小時候你總嫌賬本煩,說那些數字像螞蟻,爬得人頭疼。”
朱玉容的耳尖突然發燙。前世她確實說過這話。那時她才八歲,蹲在沈庭之書房外的臺階上,看他寫策論,嫌他的墨臭,嫌賬本上的數字丑,沈庭之就笑著給她剝橘子,橘子皮的香混著墨香,繞著她的發梢轉??珊髞?,她嫁給他,他卻把賬本鎖在書房的抽屜里,鑰匙掛在腰上,說“婦道人家,管好聽琴繡花就是,別碰這些銅臭東西”。
她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澀意。青石板縫里的二月蘭開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沾著晨露,像前世她哭紅的眼睛。“人總是會變的?!彼p聲說,聲音像落在花瓣上的露水珠,碎得厲害。
巷口傳來賣糖人的吆喝聲,吹糖人的老漢舉著個鳳凰糖人,糖稀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像前世沈庭之給她買的糖葫蘆。朱玉容趁機抬腕看了看鐲子——那是柳氏給的翡翠鐲,水頭足,卻壓得她手腕疼,勒出一道淡青色的印子。“沈哥哥,我得回府了,祖母還等著我陪她喝棗茶?!彼笸肆艘徊?,裙裾掃過青石板上的二月蘭,花瓣落進她的鞋縫里,“改日再聊?!?/p>
沈庭之看著她的背影,折扇頓在半空。她的步子比從前快了些,月白裙角的桃花瓣被風吹下來,落在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指尖碰到一片皺巴巴的紙——是朱玉容掉的賬本頁,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寫著“桑園需增肥,每畝加半兩豆餅”“繡坊的絲線要選湖州的,比蘇州的密三成”,字跡里帶著點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像株剛抽芽的竹子,看著弱,卻扎得進土里。
他把賬本頁折好,放進袖中。袖筒里的“慎獨”佩貼著胸口,暖得像塊小炭。風掀起他的青衫,吹得書齋的方向飄來墨香,他望著朱玉容消失的巷口,嘴角的笑慢慢斂起來——她的背影比從前直了,像株挺拔的柳樹,不再是從前那個總靠在他肩上的小丫頭。
朱玉容走出巷口,扶著墻根站了會兒。她的手心全是汗,把平安扣攥得發燙。剛才沈庭之的笑、他的墨香、他袖中的折扇,像把鑰匙,打開了前世的記憶:她嫁給他的那天,他穿著大紅喜服,笑得分外溫柔;她父親被下獄的那天,他站在相府的臺階上,說“朱小姐,你該回去了”;她臨死前的那天,他坐在她床邊,手里拿著休書,說“你家族已敗,我沈府容不下你”。
她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玉質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皮膚。墻根的野薔薇開了,粉色的花瓣落在她手背上,像前世他給她戴的珍珠手鏈?!安荒芑仡^。”她對著墻根的影子說,影子里的少女眉峰緊蹙,眼角帶著點沒擦干凈的淚,“這一世,要好好活著,要守住家族,要……離他遠些?!?/p>
巷子里傳來黃鸝的叫聲,叫得人心慌。朱玉容理了理裙裾,抬腳往朱府的方向走。陽光穿過梧桐樹的枝葉,落在她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的手腕還在疼,是翡翠鐲勒的;她的指尖還在顫,是剛才攥賬本攥的;她的心里還在亂,是沈庭之的笑鬧的??伤?,她不能亂——她是重生的朱玉容,是要守護家族的朱玉容,是再也不會任由命運擺弄的朱玉容。
遠處的朱府門樓越來越近,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閃著光。朱玉容摸了摸懷里的賬本,又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風掀起她的衣角,吹得她的發梢飄起來,她抬頭望著天上的白云,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輸?!?/p>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