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容剛掀開店堂后廳的竹簾,就見父親朱宏業正伏在紅木案前翻賬本,案上的青瓷茶盞冒著熱氣,檀香味混著棗泥羹的甜香裹著風涌進來。她站在門檻處停了停,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領口的墨玉平安扣——那枚玉扣是她重生后在城隍廟外的小攤上買的,玉質雖普通,卻總讓她想起前世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那把銀鎖。
“容兒來了?”朱宏業抬頭,放下賬本時指腹還沾著墨跡,“過來坐,剛讓廚房溫了棗泥羹,你上次說愛吃甜的。”
朱玉容走過去,指尖輕叩了下案角——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上輩子在沈家賬本前坐久了,倒成了改不掉的毛病。她看著案上攤開的《湖州絲行進銷簿》,書頁上“七月蟲災”四個字被朱宏業用朱砂圈了圈,心底微微一沉:“爹,您也聽說湖州的蟲災了?”
“王掌柜今早剛遞的消息。”朱宏業摸了摸下巴,指節在“蟲災”二字上敲了敲,“往年黏蟲只啃山腳的桑園,今年居然爬到了縣城里。我跟你王伯商量著,要不要把下個月的湖州絲訂單砍一半——”
“不能砍。”朱玉容打斷他,聲音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篤定,“不僅不能砍,還要多訂兩成。”她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是她昨晚畫的《吳縣桑園分布圖》,“爹您看,吳縣的桑園引了杭州的‘雪蠶’,今年的絲比湖州細三成,可吳縣的商家要價高,咱們要是現在訂明年的貨,能壓一成價。等湖州蟲災鬧大了,市面上的絲價要漲三成,到時候咱們用吳縣的絲做高端繡品,賣價能翻一倍。”
朱宏業接過圖紙,老花鏡滑到鼻尖,目光順著她畫的桑園輪廓慢慢掃:“你這圖紙……是從哪兒來的?”
“上個月跟母親去蘇州上香,碰巧遇到吳縣的周掌柜。”朱玉容撒謊時心跳得有點快,指尖又摩挲起平安扣,“他拉著我看了半桑園的蠶,說這‘雪蠶’吐的絲能映出人影兒。我當時就想,咱們錦繡閣要做京城獨一份的繡品,就得用這樣的絲。”
朱宏業低頭算了筆賬,手指在案上點了點:“吳縣的絲每匹貴二錢,可繡成‘平針繡’能多賣五錢……”他抬頭時眼睛亮了,“不錯,利潤比湖州絲還高。”
“還有。”朱玉容往前湊了湊,聲音放輕,“昨天我在店門口看見溫家的二公子溫景然,坐在對面茶樓上盯著咱們福興祥。他手里拿的扇面,畫的是我上次設計的茉莉花樣。”
朱宏業的眉峰一下子皺起來:“溫景然?那小子去年跟咱們搶過杭州的訂單,手段陰得很。”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街對面的茶樓——二樓的青衫男子還在,正搖著折扇喝茶,“你說他盯著咱們做什么?”
“想探咱們的底。”朱玉容走到他身邊,目光掠過溫景然的折扇,“溫家最近在擴絲綢生意,肯定是盯上了咱們的客戶。爹,咱們得提前把吳縣的貨訂死,別讓溫家搶了先機。”
朱宏業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我家容兒倒比爹想得遠。”他轉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讓王伯派李伙計去吳縣,帶五十兩定金,跟周掌柜說,咱們要包下他明年三成的貨——不,五成!”
朱玉容眼睛一亮,剛要說話,就聽見王掌柜的聲音在外頭喊:“老爺,小姐,吳縣的周掌柜派人送樣絲來了!”
朱宏業快步走出去,朱玉容跟在后面,看見伙計捧著個紅漆木盒進來,打開時,一匹淺碧色的絲滑出來,陽光照在上面,泛著琥珀般的光。王掌柜伸手摸了摸,指尖都在發抖:“這絲……比湖州的頭等絲還細!”
朱玉容拿起絲,貼在臉頰上——前世她就是用這樣的絲繡了幅《茉莉雙蝶圖》,賣給了順天府尹的夫人,賺了八十兩銀。她抬頭時,目光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爹,您聞聞,這絲有股桑樹葉的清香味兒,比湖州絲醇多了。”
朱宏業湊過去聞了聞,笑出了聲:“好!好絲!”他轉身對王掌柜說,“明天讓李伙計帶一百兩定金去,跟周掌柜說,只要他肯把明年的貨全給咱們,價格再漲一錢也成!”
王掌柜應著出去了,朱玉容坐在案前,看著父親翻賬本時的背影——他的頭發還黑著,眼角的皺紋也沒前世那么深,忽然想起前世父親破產那天,蹲在院子里撿碎瓷片,說“容兒,是爹沒用,讓你受委屈了”。她的鼻子一酸,趕緊端起茶盞喝了口,熱茶水燙得喉嚨發疼,倒把眼淚逼了回去。
“容兒?”朱宏業回頭見她揉眼睛,以為她是高興的,笑著遞過一塊桂花糖,“甜的,含著。”
朱玉容接過糖,糖紙是蜜色的,跟前世母親給她的一樣。她剝開塞進嘴里,桂花的甜香裹著眼淚咽下去,輕聲說:“爹,等錦繡閣開業,咱們別辦儀式好不好?”
“為什么?”朱宏業奇怪,“咱們朱家的嫡小姐開鋪子,總得讓京城的人知道——”
“我不想招搖。”朱玉容指尖摩挲著平安扣,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花上,“前世……”她忽然住嘴,趕緊改口,“我是說,溫家盯著咱們呢,太熱鬧容易招人眼紅。”
朱宏業想了想,點頭:“成,聽你的。”他走到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只要你高興,爹什么都依你。”
窗外的風掀起窗簾,吹進來一朵石榴花,落在案上的賬本上。朱玉容撿起花,夾在《吳縣桑園圖》里,花瓣的紅色染在紙上,像前世的血,也像今生的希望。她抬頭看著父親,嘴角扯出一點笑:“爹,咱們一定會把朱家守好的。”
朱宏業笑著點頭,轉身去翻另一本賬本。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前世的依靠,像今生的鎧甲。朱玉容摸著懷里的平安扣,忽然覺得心口暖得發燙——這一世,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閨閣小姐,她有爹,有朱家,還有未說出口的、想守護的人。
風里飄來檀香味,混著石榴花的甜,裹著父女倆的笑聲,在福興祥的后廳里繞了一圈,又飄出窗外,飄向街對面的茶樓。二樓的青衫男子放下折扇,指尖摩挲著扇面的茉莉花樣,眼底閃過一絲算計——這朱玉容,倒比傳聞中有趣得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