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到八歲,終于到了能上學的年紀。
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背著新書包,蹦蹦跳跳地去學校,我看著心里羨慕得不行,天天在家門口盼著,也想有一天能坐在教室里讀書,認字,不用天天在家干活、挨罵、看弟弟的臉色。
我那時候傻,以為讀書了就能不一樣,以為讀書了就能離開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家,以為讀書了就能活得像個人樣。可我萬萬沒想到,在我們家,女孩子想讀書,簡直比登天還難。
大姐招娣是家里第一個想上學的,那時候她都九歲了,哭著鬧著想去學校,被我爸一腳踹在地上,罵她不知好歹:“賠錢貨讀什么書?認識自己名字就行了!早點長大干活掙錢,給你弟弟攢錢才是正事!”
二姐來娣、三姐盼娣、四姐念娣,全都是一樣的下場,連學校的門都沒踏進去過,小小年紀就開始喂豬、掃地、做飯、帶弟弟,成了家里免費的小傭人。
只有五姐思娣,比我大兩歲,托了村里村干部的福,勉強上了兩年學,后來還是因為家里不給錢,被老師趕了回來,從此再也沒去過學校。
輪到我的時候,我心里又怕又期待。
我拉著五姐的手,小聲跟爸媽說:“爸,媽,我也想上學,我想讀書認字。”
我爸當時正在抽煙,聽見我的話,煙袋鍋子往桌子上一磕,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張嘴就罵:“上什么學?你也配上學?我們家錢都要留給你弟弟娶媳婦、蓋房子,哪有閑錢給你交學費?”
我媽躺在炕上養病,有氣無力地附和:“喚娣,聽話,別上學了,在家幫你姐們干活,女孩子讀書沒用,早晚都是別人家的人,浪費那個錢干什么。”
爺爺奶奶更是直接,奶奶坐在門口納鞋底,頭都不抬:“就是,丫頭片子讀書就是浪費糧食,有那功夫,多給家寶洗兩件衣服,多做兩頓飯比什么都強。”
我站在地上,手攥得緊緊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我知道,跟他們講道理是沒用的,在他們心里,所有的錢,所有的東西,都必須是弟弟林家寶的,我們姐妹六個,連花一分錢的資格都沒有。
可我真的太想上學了。
我每天看著五姐以前的舊課本,雖然她只上了兩年學,可她認識好多字,會寫自己的名字,會算簡單的算術,我羨慕得不行,天天拿著她的舊本子,在地上用樹枝劃來劃去,學著寫字。
五姐心疼我,偷偷幫我去求大姐,讓大姐跟爸媽說說情。大姐是家里最聽話的,可她也心疼我們姐妹,硬著頭皮去找爸媽,低聲下氣地說:“爸,媽,喚娣還小,讓她上幾年學吧,學費我們省吃儉用湊,以后她掙錢了,都給家里,都給弟弟。”
磨了好幾天,爸媽終于松口了,卻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爸說:“上學可以,學費自己想辦法,家里一分錢都不會給你,要是耽誤了帶弟弟、干活,立馬給我滾回家!”
我聽見這話,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哪怕他們不給錢,哪怕我要一邊干活一邊上學,我也愿意,只要能讓我進教室,能讓我讀書,我什么苦都能吃。
就那樣,我終于背上了書包。
說是書包,其實就是五姐用舊布給我縫的一個小布包,連拉鏈都沒有,里面裝著五姐剩下的舊課本,半根鉛筆,還有一個用了好幾年的橡皮,小得都快捏不住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視若珍寶,每天抱著布包,舍不得撒手。
可上學的第一天,我就遭遇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尷尬和委屈。
學校要交學費,那時候小學學費不貴,一學期也就三十塊錢,可就這三十塊錢,我們家都拿不出來,或者說,是不愿意給我拿。
開學第一天,老師站在講臺上,挨個收學費,班里的小朋友都排著隊交錢,只有我,縮在座位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鉆進地縫里。
老師走到我面前,敲了敲我的桌子:“林喚娣,你的學費呢?”
我站起來,臉燙得像火燒,小聲說:“老師,我家里……家里暫時沒錢,能不能緩一緩?”
老師皺了皺眉,沒說什么,只是讓我坐下。可我能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嘲笑,還有不屑,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疼得我渾身難受。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班里的“欠學費專業戶”。
一學期欠,兩學期欠,一年欠,兩年欠,我的學費,從來沒有按時交過,每次老師催學費,都是我最難熬的時候。
老師會在全班同學面前點名:“林喚娣,學費什么時候交?你家里再窮,也不能一直欠著學校的錢啊!”
老師會把我叫到辦公室,一遍又一遍地催:“喚娣,回去跟你爸媽說,趕緊把學費交了,學校也要運轉,不能一直讓你欠著。”
我每次都點頭,說回去就跟爸媽說,可每次回到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跟我爸提學費,我爸要么假裝沒聽見,要么抬手就打:“還敢跟我要錢?我賭錢都不夠,哪有錢給你交學費?欠著就欠著,老師能把你趕出去不成?”
我跟我媽說,我媽就捂著胸口,裝病裝疼:“我買藥都沒錢,你還逼我要學費,你是不是想氣死我?你弟弟還要買零食,錢都要留給他,你別想了!”
爺爺奶奶更是直接罵我:“不知好歹的東西,讓你上學就不錯了,還敢要錢?趕緊退學回家干活!”
我沒辦法,只能一次次跟老師道歉,一次次拖著學費,成了整個學校,最抬不起頭的學生。
有一次,學校要交書本費,十五塊錢,老師說必須交,不然就不給發新課本。我回去求了整整三天,哭著跟爸媽說,就十五塊錢,我以后少吃飯,多干活,把錢省下來。
可我爸不僅不給錢,還把我僅有的那半根鉛筆折斷了,把我的舊課本扔在地上踩:“讓你上學還上出毛病了?再提錢,我打斷你的腿!”
那天我抱著被踩爛的課本,坐在偏房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下午,五姐過來陪我,偷偷把她攢了好久的、用來買橡皮筋的五塊錢塞給我,可十五塊錢,還差十塊,根本不夠。
最后,我還是沒交上書費,新課本自然也沒我的份。上課的時候,別的同學都捧著嶄新的課本,只有我,只能跟同桌湊在一起看,同桌嫌棄我,故意把課本往自己那邊拉,不讓我看,我只能踮著腳,歪著身子,勉強看幾行字。
那時候我心里真的好難受,我不明白,為什么弟弟林家寶,隨便買一個玩具,就要花幾十塊,買一包零食,就要花十幾塊,爺爺奶奶和爸媽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我只想交三十塊錢的學費,十五塊錢的書本費,就比要了他們的命還難。
弟弟上學前班,爺爺奶奶一次性就給了老師一百塊,說讓老師多照顧,想吃什么就給買,我聽見的時候,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弟弟在學校里,天天買冰棍,買辣條,買玩具,花錢大手大腳,從來不知道錢來之不易,而我,連一支新鉛筆都買不起,只能用削得短短的、快握不住的鉛筆頭,在舊本子上寫字,一個本子正面寫完寫反面,寫得密密麻麻,舍不得扔。
有一次,弟弟把我的舊本子搶過去,撕了當折紙玩,我心疼得跟他搶,他一下子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爺爺奶奶和爸媽聽見哭聲,立馬跑過來,不問青紅皂白,就對著我又打又罵。
爺爺拿起棍子就打我:“你個喪門星,敢搶弟弟的東西?不就是一個破本子嗎?撕了怎么了?”
奶奶指著我的鼻子罵:“就是,家寶想撕就撕,你敢攔著?下次再敢惹我大孫子哭,我把你趕出家門!”
我媽也罵我:“你怎么這么不懂事?一個本子值多少錢?弟弟開心比什么都重要,你再鬧,立馬退學,別上學了!”
我站在那里,被打得渾身疼,心里更疼。我看著弟弟躲在奶奶懷里,得意洋洋地看著我,看著我手里被撕得粉碎的舊本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我唯一的本子,是我寫了大半年的本子,上面全是我一筆一劃寫的字,是我在這個家里,唯一的念想,可就這么被弟弟撕了,我還要挨打挨罵,連一句公道話都沒有。
從那以后,我上學更加小心翼翼了。
我不敢再跟家里提學費,不敢再提任何要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豬、掃地、做飯、帶弟弟,把所有的活都干完,才敢背著那個破舊的布包,一路小跑著去學校。
放學回來,別的小朋友都在外面玩,我要立馬回家干活,洗衣服、割豬草、做晚飯,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寫幾個字,看幾頁書。
就算是這樣,爸媽還是不滿意,天天罵我偷懶,罵我耽誤干活,動不動就說要讓我退學。
我每天都活在恐懼里,怕被老師催學費,怕被同學嘲笑,怕被爸媽趕回家,怕我唯一的希望,就這么破滅了。
我那時候常常想,要是我是個男孩就好了,要是我是林家寶就好了,那樣,爸媽和爺爺奶奶就會疼我,就會給我交學費,給我買新書包,新課本,我就不用天天欠著學費,不用天天抬不起頭,不用天天受這么多委屈。
可我知道,這都是做夢。
我就是林喚娣,是家里多余的第六個丫頭,是為了弟弟出生的工具,是不配讀書,不配花錢,不配被疼愛的孩子。
學費欠了一年又一年,我站在教室門口,永遠都抬不起頭。
而這份委屈,這份心酸,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隨著我一天天長大,扎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疼,永遠都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