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學校的日子,從來就沒好過。
別的小孩上學是學知識、交朋友,快快樂樂的,可我每天走進校門,心里就跟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沉得喘不過氣。欠著學費抬不起頭就算了,還總被班里的同學欺負,沒人愿意跟我玩,沒人愿意理我,我就像個沒人要的小啞巴,天天縮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欺負我的大多是村里條件好的孩子,他們知道我家里窮,知道我天天欠學費,還知道我家里有個被寵上天的弟弟,更知道我在家里連句話都不敢說。他們就抓住我這軟性子,變著法子捉弄我。
有人會故意把我的舊書包藏起來,讓我上課前急得團團轉,他們在旁邊哈哈大笑;有人會把我那半根快握不住的鉛筆扔到房頂上,讓我只能站在下面哭;還有人會在我背后喊我“賠錢貨”“沒人要的丫頭”,跟在我身后一遍又一遍地叫,我走得快,他們就追得快。
我那時候膽子小,被欺負了不敢哭,不敢還手,更不敢告訴老師。我怕老師嫌我事多,怕他們更不喜歡我,也怕回家被爸媽罵。
有一次中午放學,我走在最后面,班里三個男孩把我堵在村口的土路上,搶我兜里唯一的一塊干糧。那是五姐早上偷偷塞給我的,半個玉米面窩頭,我舍不得吃,想留到下午餓了墊墊肚子。
他們一把搶過去,扔在地上用腳碾,碾得全是土,還對著我吐口水,說我是窮鬼、喪門星,不配吃干糧。我站在那里,看著被踩爛的窩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卻不敢上前跟他們搶。
我從小就被家里打怕了,罵怕了,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等他們玩夠了走了,我才蹲在地上,一點點把沾了土的窩頭撿起來,用手擦了擦,想掰一塊放進嘴里。可窩頭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全是沙子,根本沒法吃。我攥著那些碎渣子,一路哭著走回家,心里又餓又委屈。
回到家,我本以為能跟五姐說說話,哪怕不被安慰,能安安靜靜待一會兒也行。可我剛進門,奶奶就指著我鼻子罵,說我在外面瘋玩,耽誤了喂豬,說豬餓的直叫,我這個賠錢貨就知道偷懶。
我想解釋,我沒有瘋玩,我是被人欺負了。可話剛到嘴邊,弟弟林家寶從屋里跑出來,一把抱住奶奶的腿,哭著說我在外面瞪他,說我要打他。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
我從進門到現在,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竟然張口就冤枉我。
奶奶一聽弟弟哭,立馬火了,抄起墻角的柴火棍就朝我身上打,一邊打一邊罵:“你個喪門星!在外面受氣回家撒我大孫子頭上是吧?我看你是活膩了!今天我就打死你,省得你在家欺負人!”
柴火棍打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疼得直往后躲,跪在地上求奶奶別打了,我沒有欺負弟弟,我真的沒有。
可奶奶根本不聽,在她眼里,弟弟說什么都是真的,我就算說破了天,也是我在撒謊,是我在欺負人。
我媽從炕上探出頭,不僅不攔著,還在旁邊幫腔:“打死她才好!天天在家惹事,讓她上學還上出脾氣了,不如早點回來干活,省得在外面丟人現眼!”
我爸那時候剛好賭錢輸了回家,看見家里鬧哄哄的,不問緣由,上來就給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響,嘴角都破了,流出血來。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再哭把你嘴縫上!”我爸惡狠狠地瞪著我,“養你這么大,一天好日子都不讓我過,全是你這個賠錢貨克的!”
大姐、二姐她們想過來拉架,可被爺爺瞪了一眼,全都不敢動了,只能站在旁邊掉眼淚,心疼地看著我,卻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我被打得渾身是傷,跪在地上哭了好久,直到奶奶打累了,弟弟也不哭了,他們才不管我,圍著弟弟去屋里吃零食,把我一個人扔在冰冷的院子里。
我摸著身上的傷,看著嘴角的血,心里涼得徹底。
在外面被同學欺負,沒人替我撐腰;回到家被家人冤枉挨打,連個訴苦的人都沒有。我就像一根野草,被風刮,被雨打,被人踩,沒人疼,沒人管,死活都沒人在意。
到了冬天,日子就更難熬了。
我們家的偏房四面漏風,窗戶上連塊完整的玻璃都沒有,只用破塑料布糊著,風一吹就嘩啦啦響,冷風直往屋里灌。我們六個姐妹擠在一張木板床上,蓋著一床又薄又硬、全是補丁的舊被子,半夜經常被凍醒,渾身發抖。
我沒有棉鞋,也沒有厚襪子,一年四季都穿著一雙破單鞋,鞋底都磨穿了,腳指頭露在外面。一到冬天,我的腳就凍得通紅,很快就起了凍瘡,又腫又癢,后來慢慢裂開口子,流出血水,疼得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手上也一樣,天天要洗衣服、割豬草、刷碗,冷水一泡,風一吹,手上全是裂口,一道一道的,深的地方能看見肉,一碰就疼得鉆心。
我看著自己又腫又爛、全是裂口的手腳,偷偷掉眼淚。我多想有一雙棉鞋,多想有一雙厚手套,哪怕只是一雙舊的,也行。
我鼓起勇氣,跟我媽說我腳凍爛了,能不能給我做雙棉鞋。
我媽正給弟弟縫新棉襖,頭都不抬,不耐煩地說:“丫頭片子命硬,凍一凍就好了,哪那么嬌氣?錢都要留著給家寶買新棉鞋,哪有布給你做鞋?”
奶奶也在旁邊搭話:“就是,以前我們小時候冬天光腳都沒事,你這點裂口算什么?別矯情,趕緊去干活,耽誤了給家寶洗衣服,我饒不了你!”
弟弟林家寶那時候正穿著一雙嶄新的棉鞋,在屋里踩來踩去,鞋面上還有小老虎的圖案,是奶奶特意請人做的,花了不少錢。他看見我一瘸一拐的樣子,還故意跑過來踩我的爛鞋子,笑得特別開心。
我疼得直咧嘴,卻不敢躲,也不敢哭。
五姐看我實在可憐,偷偷把她唯一的一雙舊襪子拆了,給我裹在腳上,可襪子太薄了,根本擋不住冷風。大姐把她穿了好幾年的破單鞋讓給我,她自己光著腳在屋里走,可那鞋子也破得不成樣子,一點用都沒有。
我們姐妹幾個,就這么互相湊活,在冰冷的冬天里,硬扛著。
有一次,我腳上的裂口發炎了,腫得老高,走路都走不了,只能一蹦一蹦的。老師看見我這樣子,問我怎么了,我不敢說家里不管我,只能說自己不小心凍的。老師嘆了口氣,給了我一盒最便宜的凍瘡膏,讓我回去抹一抹。
我捧著那盒凍瘡膏,眼淚差點掉下來。那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有人這么關心我,第一次有人給我買藥。我舍不得用,每次只抹一點點,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可這件事,還是被弟弟發現了。
他趁我不在家,把那盒凍瘡膏翻出來,全部抹在自己的新鞋子上,說要給鞋子抹香香。等我回家看見的時候,盒子已經空了,藥膏全被他糟蹋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第一次對著弟弟喊:“你干嘛糟蹋我的東西!那是老師給我的!”
我這一喊,又闖禍了。
奶奶聽見了,沖進來就給我一巴掌,罵我敢對弟弟大吼大叫,罵我不知好歹,說一盒破藥膏而已,家寶想玩就玩,我憑什么生氣。
我捂著臉,看著被糟蹋一空的凍瘡膏,看著弟弟得意的笑臉,看著全家人冷漠的眼神,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為什么?為什么所有人都要護著他?為什么他做錯什么都可以,我哪怕只是說一句話,都是錯的?
為什么我的手腳凍爛了沒人管,他只是抹了一盒藥膏,我就要挨打?
為什么我活在這個家里,連一點點屬于自己的東西,都守不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上疼,心里更疼。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凍得我渾身發抖,腳上的裂口疼得我睡不著覺。
我聽著隔壁房間里,弟弟開心的笑聲,爺爺奶奶哄他的聲音,爸媽說話的聲音,那些聲音越熱鬧,我就越覺得孤單。
我在學校被欺負,回家被冤枉挨打,手腳凍爛沒人管,唯一的一點溫暖還被弟弟糟蹋,還要挨罵。
我突然覺得,活著真的好難好難。
我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疼,沒有暖和的衣服,沒有完整的鞋子,連一口熱飯、一句關心的話,都是奢望。
我看著身邊緊緊挨著我、給我取暖的五姐,看著其他姐姐熟睡的臉,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長大吧,快點離開這個家吧,離開這些讓我受盡委屈的人,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哪怕苦一點,累一點,至少不用再挨打,不用再受氣,不用再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可我知道,我現在還小,我跑不掉,我只能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熬下去。
而那些在學校受的欺負,在家里挨的打罵,冬天凍爛的手腳,沒人在意的委屈,都會像傷疤一樣,留在我身上,刻在我心里,一輩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