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淵已經連續七日歇在政事堂了。
北境的折子雪片般飛來,太子與齊王的角力已至白熱化。
他是太子心腹,太子不能輸,他便不能退。
案頭文牒堆成小山,墨研了三遍又干,窗外月華如水,他渾然不覺。
寅時了。
長隨進來添茶,見他眼窩深深陷下去,唇色泛著不正常的白,那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咽了回去。
蕭云淵沒有抬頭。
他知道自己這副樣子駭人。
這幾日心口時常悶痛,像壓著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喘氣都不暢快。
御醫來看過,說是積勞成疾,要好生將息。
他將藥方收進袖中,再沒有拿出來過。
沒時間。
北境的仗打了三年,糧草軍餉每一筆都要從他手上過。太子信他,他便不能辜負這份信重。
何況——
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何況停下來做什么呢。
回府么。
那宅子太靜了。靜得他一跨進門,便覺得自己是個闖入者。
她住正院。成婚七年,他去正院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該說什么。
她總是笑著迎他,眼底有光。他怕那光在他進門后一點一點黯下去。
他見過太多次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新婚那年,她會纏著他講朝堂上的事。
他講北境戰事,講軍餉調配,她聽得認真,卻分明不懂,只是喜歡聽他說。
后來她漸漸不問了。
他以為她是懂了分寸,還曾欣慰地想,綏兒終于沉穩了。
再后來,她看他的眼神,便和看旁的人沒有什么不同。
恭敬,溫和,疏離。
像對待一位需要好生伺候的上峰。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
他曾問過她想要什么。
誥命?他掙來了。
體面?蕭府正妻,滿京誰敢輕慢。
銀錢?他的俸祿連同太子歷年賞賜,盡數交予她掌管。
她只說,夠了,大人已待我極好。
他便以為,真的夠了。
蕭云淵垂下眼,繼續批閱手邊的折子。
其實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
他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可他給不出別的。
他自幼失怙,寄人籬下。振興侯府待他不薄,邱家于他有恩,可那終究不是他的家。
沒有人教過他,妻子不是同僚,不需要以功勛回報;夫妻不是君臣,不需要以規矩相處。
他只會這一種方式。
——把事情做好,不負所托。
他把這當作愛。
可她沒有收。
心口那股煩悶揮之不去,他按下,只當是連日勞累。
他擱筆,從袖中取出一封疊得整齊的信箋。
和離書。
她送來的。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不懂。
他為她掙來三品誥命,為她置辦京中最體面的宅邸,為她擋去所有覬覦國公府的麻煩。
他沒有將和離書收回袖中,而是把它攥在掌心。
紙頁被汗浸透,字跡洇開。“自此山水,不復相逢”八個字模糊成一片墨漬。
寅時初刻,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
那是青橘的聲音。
她從不來政事堂。她是他妻子的丫鬟。
蕭云淵起身。
就在這時,心口那團悶火驟然炸開。
腥甜涌上喉頭。
他扶著案沿,看見自己掌中那團信箋染上血。
倒下時,手里還攥著那封和離書。
至死,他也不明白……
綏兒,為什么拋棄自己。
……
趙綏睜開眼,入目是闊別十三年的閨閣。
南窗下那盆建蘭還活著。她養死過三回,回回都是二姐替她悄悄換了新苗。
她怔怔望著帳頂,聽見院外傳來母親何氏中氣十足的嗓門。
“三小妹還沒起?昨兒說想吃馬蹄糕,今日西市剛到鮮貨,去晚了可就讓承恩侯府那幫人搶光了——”
趙綏忽然把被子拉過頭頂。
眼眶酸得像被鹽水腌著。
她上輩子聽這聲音聽了十八年。
后來嫁進蕭府,逢年節歸省才能聽上一回,每回母親都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問她蕭大人待她可好。
她都說好。
母親便信了。母親總是信她。
被子里又悶又熱,她攥著被角,把十三年的眼淚一口氣流完。
起身對鏡時,淚痕還掛在臉上。
鏡中人十五歲,桃花眼哭得紅紅的,像剛從嶺南運來的蜜桃,一掐能掐出水。
發絲凌亂,寢衣領口歪到一邊,哪有半分蕭夫人沉穩得體的樣子。
趙綏看著鏡子,忽然笑出聲。
笑著笑著,又想哭了。
回京頭兩個月,趙綏總被噩夢魘住。
醒來便呆呆望著窗外,像丟了魂。
何氏急得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三小姐身子沒病,大約是水土不服、心緒不寧,慢慢將養便是。
趙承安小心翼翼問:要不要請嶺南的廚子來府上做幾個月菜?
趙洄翻遍京城書肆,尋來一摞嶺南風物志。
什么《嶺表錄異》《南方草木狀》,厚厚一疊擱在妹妹案頭,封面都有他親手拭灰的指印。
趙綏望著那摞書,忽然就哭了。
不是難過。
是太久沒被人這樣小心翼翼地疼愛過了。
兩月后,她漸漸緩過來。
某日趁兄長休沐,她拐彎抹角提起“聽說城南有家新開的酒樓,東家是嶺南人”。
趙洄只當妹妹想家,隔日便差人去打聽,回來時說那酒樓生意平平,東家正尋入股。
趙綏軟磨硬泡,把從小攢的壓歲錢盡數取出,央兄長幕僚代為出面,自己只當甩手掌柜。
趙洄笑她小孩心性,卻也由著她鬧。
何氏試探著提相看人家。
趙綏抱著母親胳膊,把臉埋進她肩窩,悶悶地說:“娘,女兒還想在家多待幾年。”
何氏嘴上嗔她“沒出息”,手上卻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眼底全是笑。
半周前,趙綏開始央二姐。
第一日,她抱著趙瓔的胳膊不撒手,說賞花宴上定有許多珍稀花木,她從前在嶺南從未見過,實在想去開開眼。
第二日,她用早膳時故意對著碗嘆氣,說二姐一人赴宴定是孤零零的,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趙瓔:“我有映雪。”
趙綏:“那二姐有了映雪姐姐便不要小妹了。”
趙瓔:“……”
第三日,趙綏早早梳洗齊整,捧一只食盒坐到二姐房中。
食盒里是她寅時起來熬的蔗漿粥,溫溫的,正適口。
趙瓔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你何時學的這個?”
“早就會。”趙綏托腮望著她,桃花眼彎彎的,“二姐帶我去,往后我常給你熬。”
趙瓔放下粥勺。
“……你是在賄賂我?”
趙綏笑而不語。
趙瓔看著妹妹那張乖巧無辜的臉,沉默良久,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她差人往定國公府送信。
江映雪的回信當日便至,熱情得要從信箋上溢出來:
求之不得!早聽聞宛月侯府三小姐生得標致性情又好,正愁沒機會親近!
瓔瓔快帶你妹妹來,我院中那株綠萼開得正好,旁人我還不舍得給看呢!
趙綏捧著信,笑了半晌。
江三小姐這張嘴,當真是前世今生一個樣。
雅集前一日,趙洄在晚膳時提起此事。
“明日太子門客在城南別業設雅集,京中青年才俊都會赴會。”他夾一箸菜,似不經意。
“聽聞鎮國公府的蕭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何氏聞言,目光往小女兒臉上落了落。
趙綏正剝一只橘子。
那是嶺南運來的蜜橘,皮薄肉厚,甜中帶一點微酸。
上輩子她嫁進蕭府后,為迎合京城口味,許久不吃這樣酸的果子了。
趙洄等了等,沒等到妹妹追問。
綏兒,”他斟酌著措辭,“你不是……念叨那位蕭公子許久了?”
何氏望著女兒,目光軟得像春水。
“小妹。”她輕聲道,“你若想去,便讓你大哥帶你去。”
“是啊。”趙洄笑道,“蕭公子那等人物,滿京多少閨秀惦記著。你不去,旁人就去了。”
“可不是。”趙瓔也笑,“上回映雪還說,振興侯府那位邱姑娘,隔三差五便往國子監送東西呢。”
“再不出手,小心讓人捷足先登——”
“阿瓔。”何氏嗔她一眼。
趙瓔吐吐舌頭,收了聲。
趙綏把最后一根白絡剔干凈。
她上輩子為那個人,做過多少這樣的事呢。
剔凈橘絡,因為他不愛吃那層白絲。
學做京式點心,因為他嫌嶺南口味太甜。
收斂筆體,把張揚的行書練成工整的小楷。
不撒嬌,不纏人,不說那些他覺得“聒噪”的話。
她把自己一點一點掰開揉碎,捏成他喜歡的樣子。
可他喜歡嗎。
他從來沒有說過。
趙綏把那瓣橘子送入口中。
很甜。
她慢慢咽下去,彎起眼睛。
“大哥。”
“嗯?”
“明日雅集——”
她頓了頓。
滿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樣殷殷切切,像從前每一個她任性妄為的時刻。
上輩子她就是在這樣滿含期待的目光里,提起裙擺,朝回廊盡頭那個少年跑過去。
義無反顧。
像飛蛾撲火。
趙綏輕輕把橘皮擱回碟中。
她笑了笑。
“明日雅集,我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