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看著她為了幾塊錢據(jù)理力爭的樣子,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蒲雨。”
原溯看著那幾個猙獰的“欠債還錢”大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最近鋪子里來的人很多,亂七八糟的事也很多。”
蒲雨正彎腰幫他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聞言動作沒停,故作輕松地彎起眼睛:“那很好呀,說明大家知道你手藝好,你的生意是不是也……”
“你明白我的意思。”原溯打斷她。
蒲雨手里的板凳懸在半空,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后低下頭,固執(zhí)地把板凳放好,拍了拍灰塵。
“我不明白。”
“以后不會的題寫在本子上,等我回家。”原溯垂下眼,低聲說:“別總來,別再往我這兒跑。”
蒲雨收拾東西的動作徹底頓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看著面前這個渾身豎起尖刺的少年,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你要趕我走嗎?為什么?”
因為還不完的爛債。
因為潑滿紅油漆的門。
因為……
“臟。”
他從齒縫里擠出這一個字。
這鋪子臟,那些人臟,也說他自己……臟。
她有光明的未來,有干凈的人生,本就不該和他這種在陰溝里掙扎的人攪在一起。
蒲雨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拼命想要掩飾的自卑和破碎。
她沒說話,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反駁。
只是默默地把筆記本收回書包,轉(zhuǎn)身走了。
原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垂在身側(cè)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最后死死握成拳。
然而,幾分鐘后。
那個白色的身影又回來了。
蒲雨手里提著一個小桶,另一只手拿著一把刷子。
那是她剛從鎮(zhèn)上買來的白色油漆。
她一句話也沒說,甚至沒看原溯一眼。
徑直走到卷簾門前,踮著腳尖,用刷子蘸了白漆,開始一點一點地覆蓋那些刺眼的紅字。
紅色的“債”字被白漆蓋住。
紅色的“還”字被白漆蓋住。
“今天我收到編輯寄來的稿費了。”
蒲雨一邊用力刷著墻,一邊開口說道,聲音因為剛才的奔跑還有些不穩(wěn),但語氣卻異常平靜。
“她還給我寫了張便簽,說《小狗圓圓》的那篇文章火了,反響特別好。報社收到了很多讀者的來信,大家都在詢問那只小狗的后續(xù)。”
原溯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倔強的背影,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紅色的字跡終于被徹底蓋住。
蒲雨停下手中的動作,轉(zhuǎn)過身來。
她的手上、袖子上也沾了幾滴白色的油漆,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望進原溯的心底。
“原溯,你想讓我續(xù)寫一個怎樣的結(jié)局?”
她舉著刷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頭逼問:
“是我嫌棄小狗身上臟,嫌棄它麻煩,怕它連累我,所以把它趕走,從此和它陌路,再也不見嗎?”
原溯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我偏不要。”
蒲雨吸了吸鼻子,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的霸道。
“我偏要寫,那只小狗遇見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那個人雖然笨了點,愛哭了點,但她一點都不怕臟,也不怕麻煩。她會拿著刷子幫他把所有的油漆都蓋住,把所有的壞話都刷掉。”
風聲似乎在這個瞬間停滯了。
女孩的聲音清脆堅定,像是冬日里破冰而出的溪流,帶著不可阻擋的暖意,轟然撞開少年緊閉的心門。
“然后,我還要告訴所有人。”
“這只小狗這輩子就賴上她了,趕都趕不走。”
“不管是臟是凈,是好是壞,都要一起走。”
原溯低頭看著那只握著刷子的手。
她的手指纖細,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泛白,手背上還沾著一點剛才不小心蹭到的白色油漆。
明明那么脆弱,卻又有著足以撼動他整個世界的力量。
“說話呀。”
見他久久沒反應,蒲雨忍不住走上前晃了晃他的袖子,聲音里的霸氣褪去,透著一點委屈的試探,“你還要趕我走嗎?”
“嗯。”
原溯終于開口。
蒲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拽著袖子的手也有些松動。
下一秒,原溯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猛地用力一拉,將面前這個女孩狠狠拽進了懷里。
“砰”的一聲悶響。
蒲雨撞進了那個單薄卻帶著安全感的懷抱。
原溯的雙臂緊緊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碎了嵌進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頭,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引起一陣細密的戰(zhàn)栗。
“你傻不傻。”
他在她耳邊低喃,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和幾近破碎的無奈。
“怎么會有你這么笨的人?非要往火坑里跳?”
蒲雨愣了兩秒,隨即眼眶一熱。
她感受到了抱著自己的這具身體正在微微發(fā)抖,那是長期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崩斷后的宣泄,也是卸下滿身防備后的脆弱。
她慢慢抬起手,環(huán)住了少年清瘦的背脊。
“因為我就是笨蛋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軟糯卻堅定,“我不知道什么是火坑,我只知道,這兒有個人,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原溯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任由眼底那股酸澀涌上來,又被死死壓回去。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
無論這個冬天有多冷,無論這灘爛泥有多深。
只要她還愿意跑向他。
他就永遠不會讓自己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