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
蒲雨的手指像是被燙了一下,僵硬了兩秒后,猛地縮了回來。
原溯也重新站直了身體。
那一瞬間的溫順像是個錯覺,他又變回了那個冷淡疏離的少年,只是耳根處那抹還沒褪去的薄紅出賣了他此刻并不平靜的內心。
空氣里那種粘稠的安靜幾乎要讓人窒息。
“那個……”
蒲雨把手背在身后,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仿佛還殘留著剛才發絲的觸感。
她眼神亂飄,結結巴巴地找補,“手、手感還行。”
剛說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叫什么評價!像是在菜市場挑大白菜一樣!
原溯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隨意地抓了抓剛才被她摸亂的頭發。
“還行?”
他慢條斯理地重復了一遍,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種壓迫感又回來了,“……那還兇嗎?”
蒲雨紅著臉往后退,后腰抵在了桌沿上,退無可退。
“才不兇呢!”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說:“一、一定是有壞人搶走了我的筆,篡改了我的文章。”
“是嗎?那你原本想寫什么?”
蒲雨眨巴著眼睛,一臉茫然:“我不寫呀,我要好好復習好好學習物理。”
原溯被她這副裝迷糊的樣子給氣笑了。
他屈起手指,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寫你的作業。”
“哦……”
蒲雨老老實實坐回桌前,卻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的心怦怦跳,掌心仿佛還殘留著那種柔軟的觸感。
她偷偷抬眼看他。
原溯就坐在不遠處,正低頭修一臺老式電機。他的手指修長靈活,握著螺絲刀的動作嫻熟利落。陽光在他肩上跳躍,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盯著他泛紅的耳尖看了幾秒,輕聲喊他:
“原溯。”
“嗯?”
“你耳朵紅了。”
原溯身體一僵,幾乎是立刻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又迅速放下,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他面無表情地說,“你試卷寫完了?”
“沒……”
蒲雨沒有再講話,乖乖低著頭寫作業。
陽光移到了桌上,勾勒出女孩認真而溫柔的側臉。
原溯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慢慢破土而出。
帶著暖意和悸動。
……
寒假的日子過得很快。
白汀鎮的年味兒一天比一天濃。
街邊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掛起了紅燈籠,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外出打工的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家里的老物件換的換,修的修。
原溯幾乎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但隨之而來的,還有流言蜚語。
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消息,說原鴻錚在外面發了財,拿著幾千塊錢去賭場揮霍。
那些曾經被他借過錢、騙過錢的人家,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找上門來。
“你爸呢?躲哪兒去了?”
“聽說他有錢賭博,沒錢還我們是吧?”
“你今天不給我們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幾只臟兮兮的手推搡著原溯,把他逼到了卷簾門上。
原溯手里還攥著扳手,眼神冷厲,卻并沒有動手。
一旦動手,事情就更大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
“放屁!父債子償!你爸跑了,你還在!”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拎著半桶紅油漆,惡狠狠地潑在了卷簾門上。
“嘩啦——”
刺眼的紅色順著鐵皮門淌下來,像一道道淋漓的血痕。
那人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下四個大字:【欠債還錢】
“都看著點啊!”男人指著原溯,沖周圍看熱鬧的人喊,“這小子家欠錢不還!以后誰也別給他好臉色!”
這時,鎮上有名的無賴二麻子擠了進來,手里拎著個壞掉的電飯煲,往原溯面前一扔。
“正好,既然你爸欠我兩百塊錢,這電飯煲你給我修了,修好了就算抵利息!”
原溯攥著扳手的手指骨節泛白。
這種事,這兩年已經發生了無數次。
他們就像吸血的螞蟻。
一點點蠶食著他僅剩的尊嚴和生存空間。
“修不修?不修老子把你這鋪子砸了!”二麻子罵罵咧咧地要去推那臺洗衣機。
“住手!”
一道清脆卻帶著怒氣的聲音穿透人群。
原溯猛地抬頭。
只見蒲雨背著書包,氣喘吁吁地沖進了人群。
她明明那么瘦小,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像只誤入狼群的小羊,卻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原溯面前,張開雙臂護著那臺洗衣機。
“你憑什么砸東西!”蒲雨瞪著他,眼睛氣得通紅。
“喲,這是哪來的小丫頭片子,多管閑事?”二麻子嗤笑一聲,“他家欠我錢,天經地義!”
“欠錢是欠錢,修東西是修東西!”
蒲雨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和筆,“啪”地一聲拍在洗衣機上,氣勢居然比二麻子還足。
“你說要抵債,行啊!我們要寫清楚!”
她打開筆帽,筆尖指著二麻子,“抵多少債?什么時間?哪一筆?你現在說,我記下來!之后我們還錢的時候,要把這一筆減掉!還有,必須要簽上名字!”
二麻子愣住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這么有條理,這么硬氣。
“還要簽字?修個破鍋簽什么字!”二麻子有些心虛,他本來就是想占便宜,哪有什么正經欠條。
蒲雨往前逼了一步,聲音清亮,“你付錢,他出技術,這是理所應當的交易!你要是不給錢,那就是搶劫!派出所就在兩條街外,我們要不要去評評理?”
“你……!”
二麻子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行行行!真他媽晦氣!”
二麻子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狠狠扔在地上,“給給給!好像誰給不起似的!趕緊給我修!”
說完,他便罵罵咧咧地擠出人群走了。
其他看熱鬧的人見沒便宜可占,也都陸陸續續散了。
四周一片寂靜。
修理鋪門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紅色的油漆還在往下滴,那張五塊錢紙幣在風中打著轉,最后落在一灘污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