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小年。
賣年貨的小攤販擠滿了鎮上的街道。
紅燈籠、春聯、糖果、瓜子……甚至還有各種醬鴨、臘肉和成串的香腸。
風一吹,那股咸鮮的醬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鉆。
蒲雨拎著沉甸甸的袋子,艱難地在人群中穿行。
回家的路上,她經過修理鋪。
白色的卷簾門關著,上面貼著一張紙條:
【外出維修,二十三營業。】
原溯現在不再只盯著那些瑣碎的小家電,趁著年前這幾天跑遍了周邊的幾個加工廠。
因為技術硬,肯吃苦,又要價公道。
他很快接下了鄰鎮西邊兩家紡織廠的設備維護大單。
“小原師傅,這臺進口的梳棉機電路板你能修嗎?廠家說過完年才能派人來,我們這批貨趕著出呢。”
車間主任是個一口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姓趙,正焦頭爛額地看著停擺的機器。
原溯也不廢話,戴上手套就開始檢查線路。
三個小時后,機器轟鳴聲重新響起。
趙老板看著滿手油污的少年,眼里滿是贊賞,遞給他一根煙,被原溯擺擺手謝絕了。
“有兩下子啊。”趙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技術窩在這個小鎮可惜了。年后我打算去東州那邊開個新廠,正缺個懂技術的設備主管,工資是你現在的三倍,有沒有興趣?”
原溯擦著手上的油泥,動作頓了一下。
三倍工資,去大城市,這是一個極大的誘惑。
但他腦海里閃過的卻是風鈴巷那盞昏黃的路燈,是醫院里等著他的母親,還有那個就在隔壁、會因為幾塊錢幫他據理力爭的女孩。
“謝謝趙叔。”原溯搖了搖頭,聲音平靜,“我還要上學,家里也走不開。”
“還在上學?”趙老板有些驚訝,隨即遺憾地嘆了口氣,“行吧,是個孝順孩子。咱們留個聯系方式,以后廠子里機器有什么問題,我還找你。”
……
臘月二十八,貼花花。
李素華這幾天腰疾犯了,稍微彎一下就疼得直抽氣,但老太太倔,不肯說,依舊忙里忙外地張羅著。
院子里鋪著一張長桌。
蒲雨正握著毛筆,在紅紙上認真地寫著春聯。她字寫得娟秀端正,李素華為了省錢,特意買了紅紙裁好讓她寫,說是比外面買的更有年味兒。
廚房里,李素華正端著一口小鍋熬漿糊。
鍋有些沉,她剛想彎腰把它端到院子里,后腰處猛地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手一抖,滾燙的漿糊差點潑出來。
“嘶……”
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氣,眉心緊緊皺著,一只手死死撐著灶臺,臉色瞬間有些發白。
正好原溯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從廠里帶回來的一桶廢機油,準備給家里的門軸上點油。
看見這一幕,他快步走過去,二話不說接過了李素華手里的鍋。
“我來吧。”
李素華強撐著直起腰,緩了一口氣,嘴硬道:“年紀大了手腳就是慢,本來想端出去讓小雨貼的。”
“您歇著。”原溯把鍋穩穩接了過來,而后又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到了李素華面前。
“李奶奶,這個給您。”
李素華瞥了一眼,沒接:“什么東西?”
“這里有八百塊。”原溯語氣認真,“之前的錢我還欠著幾百,剩下的年后湊齊。”
李素華一愣,眼睛瞪大了:“你哪來這么多錢?”
要知道,在這個小鎮上,修一個小家電也就賺個十塊八塊,這八百塊背后,是他多少個通宵熬出來的。
“接了幾個工廠的長期維修,他們給我預支了一部分工錢。”原溯解釋道。
李素華擺擺手,把信封推回去:“小雨也能賺錢了,我又不急著用,你留著跟你媽過年買點好吃的。”
原溯語氣強硬,重新把信封塞進她手里,“您得收著。只有把債還清了,我媽才有底氣。”
李素華腰實在疼得厲害,便也不再推辭,把錢揣進兜里:“行行行,我先替你收著。我回屋躺會兒……你們倆把對聯貼好啊。”
等李奶奶回了屋,院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原溯端著漿糊出來,站在一旁看著看蒲雨專注的側臉,看她一筆一劃寫下那些吉祥的句子。
她的字確實好看。
秀氣中帶著力道,橫平豎直,結構勻稱。
蒲雨一連寫了好幾幅,大門、堂屋、原溯家的,甚至還有修理鋪的,她都寫了。
【爆竹聲中辭舊歲,梅花香里報新春】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蒲雨寫完后,輕輕吹了吹未干的墨跡,“還有這個!貼在修理鋪好不好?”
上聯:心寬忘地窄
下聯:鋪小得月多
這兩句本是南宋詩人戴復古的一首五言律詩,原句是“亭小得山多”,被蒲雨改成了鋪和月。
哪怕身處陋室,哪怕被困在方寸之地。
只要心寬,也能擁有滿滿一鋪子的月色。
原溯垂眸看了一眼,輕應道:“嗯。”
兩人貼完家里的福字對聯后,才過去修理鋪那邊。
原溯拿著刷子給對聯背面刷漿糊,動作利落。
蒲雨站在門口的位置,指揮著高低:“往左一點……再往右一點……好!就這樣!”
紅紙黑字貼上斑駁的門框,瞬間就有了過年的喜慶。
忙活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蒲雨卻沒有著急走,而是故意站在外面,伸手敲了敲修理鋪的卷簾門。
她笑嘻嘻地問:“小原老板在嗎?”
原溯抬眸:“?”
蒲雨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藍色的小布包,里面裝著她的稿費,她直接遞給他說:“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原溯擦了擦手,沒接:“什么?”
“學校放假了,程老師不在,我每次和編輯聯系都要跑去歲歲家借座機,太不方便了……你能不能幫我淘一個二手的手機呀?只要能打電話發短信就行。”
原溯沉默了兩秒,然后從上鎖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堆破破爛爛的按鍵諾基亞和幾個智能手機。
這是他前段時間剛收來的,修完后再轉賣,能賺不少。
蒲雨看傻了。
啊?
怎么這么多?
早知道就不去借歲歲家的了!
原溯在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個白色的智能手機。
雖然不是全新的,但機身沒有任何劃痕,是這時候很流行的款式,小巧又精致。
他開機后又測試了一遍,然后才遞給蒲雨。
“給。”
“能上網,能登QQ,內存不大,但夠你用了。”
蒲雨驚喜地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摸了摸:“好好看啊,這個要多少錢?”
“朋友那收的,沒多少。”原溯面不改色地說。
蒲雨不信,把小布包里的錢都拿出來遞給他:“你別騙我,要是錢不夠你一定要說。你要是不收錢我就不收手機了,一碼歸一碼。”
原溯看著她倔強的樣子,只好接過來。
他從里面抽出一張一百的,重新塞回她手里。
“給多了。”他說,“這手機不值錢。”
蒲雨還要再說什么,原溯已經別過頭去:“電話卡我已經幫你裝進去了,里面還有話費。”
“啊?真的嗎?”
這是蒲雨長這么大擁有的第一部手機。
她小心翼翼地按亮屏幕,界面很干凈,她點開通訊錄,想試試看能不能打電話。
通訊錄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聯系人。
置頂在最上面。
名字是:【AAA】
蒲雨有些茫然地抬頭看他:“AAA是誰呀?”
原溯正在喝水,聞言動作一頓。
他放下杯子,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一排貨架,語氣平淡:“不知道。你打一下試試看。”
蒲雨低頭看著那個名字,忽然反應過來。
電話卡是原溯裝的……
AAA。
在通訊錄里,A是排在最前面的。
他是想做那個,她一打開手機,就能第一個找到的人。
蒲雨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皺起眉頭,手指在屏幕上點來點去,裝作要操作的樣子:“啊?你也不知道嗎?那就是陌生人了。現在騙子很多的,不可以留陌生人的電話,我刪掉了哦。”
說著,她作勢就要按下刪除鍵。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立刻伸了過來,蓋住了手機屏幕。
原溯看著那個揣著明白裝糊涂,故意使壞的女孩。
“不是陌生人。”他的聲音有點低。
蒲雨仰起臉,一雙杏眼彎成月牙,明知故問道:“那是誰呀?”
少年別扭地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喉結滾了滾,聲音低沉緩慢,極不自然地吐出兩個字:
“……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