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木屋,天光已大亮。
燕凜將青瑤放在鋪了厚草的“床”上,自己扶著墻,急促喘息片刻,才從懷中取出那層層包裹的木盒,小心翼翼放在干燥處。做完這些,他額頭上已全是冷汗,臉色比出發前更白,傷腿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那是舊傷崩開的隱痛,他卻半點沒有顯露出來。
青瑤顧不上自己腫得發亮的腳踝,強撐著單腿站起,想去拿水囊和干凈的布。腹中胎兒輕輕一動,讓她身形微晃,更讓她明白,此刻絕不能倒下。
“坐著。”燕凜嘶啞的聲音攔住她,不容反駁。他拖著傷腿,挪到水罐邊,舀了水,又翻出最后一點干凈的布條,浸濕了遞給她。
兩人之間沒有多余的言語,只有最直接的行動。一路生死與共,早已不必多言。青瑤接過濕布,先小心地擦拭木盒表面的塵土,確保沒有一絲玉髓蘭的香氣外泄。香氣外泄,在這深山之中,等同于引火燒身。然后才解開纏裹,打開一條縫隙,借著窗口天光查看。
花瓣依舊晶瑩,花蕊幽藍,只是那清冽的異香淡了許多,內斂地鎖在冰晶般的瓣葉之中。狀態完好。
她松了口氣,重新扣緊木盒,目光才轉向自己腫脹的腳踝。
燕凜已經找來了幾根筆直的木棍和麻繩?!暗霉潭??!彼院喴赓W,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常年在生死邊緣打滾的人,最清楚外傷不處理的下場。
青瑤沒反對。她自己是醫者,自然知道腳踝扭傷若不固定,在這需要隨時撤離的環境里意味著什么。她忍著痛,配合著燕凜的動作,將受傷的腳踝用木棍和布條固定好。燕凜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步都穩而準,顯然是處理外傷的老手,力道、位置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避開了最痛的筋骨之處。
固定完畢,兩人都已是一身冷汗。燕凜靠墻坐下,閉目調息,強行壓下腿上翻涌的痛感。青瑤則將木盒挪到火堆旁不遠不近的位置——既不能受潮,也不能被高溫烘烤。然后,她開始處理玉髓蘭。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步。采摘只是獲取原料,炮制才是將其轉化為真正“硬通貨”的核心。玉髓蘭性極寒,需以特殊手法炮制,鎖住其寒性藥力,并去除其可能對普通體質造成的輕微毒性。這些知識,來自系統灌注的林青記憶碎片,也來自她自己這幾日反復推演琢磨,每一步都爛熟于心。
她取出早已洗凈晾干的石缽、石杵,又用雪水仔細凈手。然后,在燕凜無聲的注視下,打開木盒。
她沒有整株取出,而是用那柄自制的小玉刀,極其小心地切下三分之一的花瓣和少量花蕊。剩下的部分,她仔細檢查了根莖處的苔蘚,確認依舊鮮活,便用木盒小心蓋好,又裹上那層舊皮子。這株玉髓蘭尚未完全耗盡生命力,妥善保存,或許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活性,以備不時之需,或者……嘗試移栽?那是她為兩人留的最后一條退路。
切下的部分,被她放入石缽。她沒有立刻搗碎,而是先將石缽置于火堆旁,用火的余溫慢慢烘烤,驅散花瓣表面殘留的夜露寒氣。這是個極需耐心的過程,溫度、時間,差之毫厘,藥效便可能謬以千里。
燕凜一直靜靜看著。他看著這個臉色蒼白、腳踝腫脹、身懷六甲的女子,坐在簡陋的火堆旁,神情專注得如同在雕琢絕世美玉。她的手指穩定,眼神清澈,動作不疾不徐,仿佛腳上的傷、腹中的累贅、屋外的殺機,都不存在一般。
這種絕對專注帶來的沉靜感,有種奇異的力量,讓這間危機四伏的破木屋,都仿佛被隔絕成了一方安寧的天地。
烘烤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青瑤不時用手指試探花瓣的溫度,直到觸手微溫卻不燙,內里寒意被鎖住,表面水分恰到好處地散去。她這才拿起石杵,開始緩緩研磨。
沒有加水,只是純粹的物理研磨。石杵與石缽發出低沉而規律的摩擦聲?;ò旰突ㄈ镏饾u化為極其細膩的、泛著淡藍色熒光的粉末。研磨的過程中,那股清冽的異香再次隱隱散發出來,但比盛開時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被馴服后的、內斂的冷香。
青瑤的動作很慢,研磨得極細。她知道,越是珍貴的藥材,炮制越需耐心。雜質去得越干凈,藥力融合越充分,成品的價值越高。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她渾然不覺。腳踝的刺痛一陣陣傳來,她也只是眉心微蹙,手上分毫未亂。
燕凜不知何時站起身,默默為火堆添了柴,又去屋后取了些干凈的雪,燒了熱水。他將一碗熱水放在她手邊,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然后重新坐下,繼續打磨他那把已經雪亮的柴刀。刀鋒與磨石相擦,發出細碎而安心的聲響。
研磨、過篩、再研磨……如此反復。當最后一抹淡藍色的熒光均勻地融入細膩如塵的粉末中時,日頭已經偏西。青瑤長長舒了一口氣,小心地將粉末倒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洗凈烘干的粗糙小陶罐中,用一塊干凈的皮子封好口,再用融化的松脂仔細密封。
一小罐玉髓蘭藥粉,成了。
它靜靜立在簡陋的木桌上,在昏黃的暮色中,毫不起眼。但青瑤知道,這不起眼的小罐里,封存著足以讓許多人為之瘋狂的藥力。這不僅僅是一罐藥,這是通往坎子村、換取生存資本的鑰匙,也是她向這個陌生而殘酷的世界,宣告自身價值的第一件作品。
“成了?”燕凜的聲音打破寂靜。
“成了?!鼻喱廃c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亮得驚人。她輕輕撫了撫陶罐冰涼的表面,“這一小罐,省著用,足夠救三五個內傷沉重、心脈欲絕之人的性命?;蛘?,吊住一個中了陰寒奇毒之人最后一線生機?!?/p>
燕凜的目光落在那陶罐上,眼神深邃。“你知道它的價值?”
“知道。”青瑤抬眼看他,“所以,我們去坎子村,不是乞討,是交易。用他們急需的東西,換我們必需的東西。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p>
她說得平淡,但燕凜聽出了其中的傲骨。她不是去求人施舍,是去以物易物,甚至可能是……雪中送炭。畢竟,能用到玉髓蘭的人,非富即貴,或者,正處在生死邊緣。
“你的腳,明天能走么?”燕凜問。
青瑤活動了一下固定好的腳踝,依舊腫痛,但固定的木棍起到了作用?!澳?。慢點就是?!彼D了頓,“你的傷?”
“無妨。”燕凜言簡意賅,站起身,“我去看看套子。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彼Z氣平靜,卻已將周遭警戒、探路的事,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夜幕再次降臨。木屋內,兩人各自整理著行裝。青瑤將小陶罐貼身藏好,又將準備好的幾包普通但炮制得法的止血散、化瘀膏放入背簍。這些雖不算奇藥,卻是亂世里最實用的東西。燕凜檢查了柴刀、繩索,將最后一點干糧分成兩份,不多不少,剛好夠兩人支撐到坎子村。
火光搖曳,映著兩張同樣沉靜、同樣寫滿風霜與決絕的臉。
“坎子村,你了解多少?”青瑤忽然問。
燕凜添了根柴,火光跳了一下。“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真急需買命的,也有下套黑吃黑的。規矩就一條:進了村子范圍,不準動武。但出了村,生死自負。”
“有能管事的人?”
“有個叫‘老煙袋’的。不是村長,但說話比村長管用。在坎子村混飯吃的人,都給他幾分面子。他開著一間雜貨鋪,什么都收,也什么都賣。消息也靈通?!?/p>
老煙袋。青瑤記下了這個名字。
“我們直接找他?”
“嗯。他眼毒,識貨。給他看東西,他能給出最公道的價,至少……不會明著坑你?!毖鄤C看向她,“但也要防著他壓價,或者……走漏風聲?!?/p>
青瑤點頭。懷璧其罪的道理,她懂。尤其是在這種法外之地,一筆足夠誘人的交易,本身就可能招來災禍。
“我們有兩個人?!彼届o地說,“你看人,我看貨。若有不對,立刻走。”
“好?!?/p>
簡單的對話,確定了基本的策略。沒有過多的商討,仿佛本該如此。
夜深了。青瑤靠著墻壁,手掌輕輕覆在腹上。孩子似乎也累了,安靜地沉睡著。腳踝的疼痛陣陣傳來,腹部的沉重感無處不在,但她心里卻一片奇異的平靜。
終于,要邁出這一步了。
從被動逃亡,到主動去接觸這個陌生的、危險的外界。用她唯一擅長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技藝,去搏一個未來。
燕凜靠在門邊,閉著眼,但呼吸輕緩,顯然并未深睡。柴刀就放在手邊。
木屋外,山風嗚咽,林濤陣陣。未知的坎子村,未知的交易,未知的危險,都在前方等待著。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兩手空空、任人宰割的逃亡者。
他們手里,有玉髓蘭,有醫術,有彼此背靠背的警惕,和一顆在冰雪與絕境中淬煉得越發堅硬的心。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青瑤睜開眼,與同時醒來的燕凜目光相遇。
沒有言語,兩人同時起身,背起行囊。
推開木門,寒氣與微熹的晨光一同涌入。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暗藏。
但他們,必須去。坎子村并非尋常村落。
它沒有規整的屋舍,沒有阡陌農田,只有幾十間低矮、歪斜、仿佛隨時會被山風吹走的木屋和窩棚,雜亂地簇擁在一個狹窄的山坳里。山坳入口用粗大的原木和荊棘扎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柵欄,算是界限。此刻柵欄門敞著,門口既無人守衛,也無人迎接,只有寒風卷著地上的雪沫和垃圾,打著旋兒。
但一踏入這道簡陋的柵欄,一種無形的、粘稠而尖銳的“注視感”便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破敗的木屋窗后,廢棄的窩棚陰影里,甚至路邊堆積的雜物縫隙中,都仿佛有眼睛在轉動,無聲地打量著這兩個新來的、一看就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外人”。
青瑤裹緊了身上那件最厚實、卻也最破舊的皮襖,將臉埋進豎起的領口,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腳踝的疼痛在長途跋涉后變得麻木,又被寒冷凍得刺痛。她盡量讓自己的步伐顯得平穩,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不閃躲,也不過分停留。
燕凜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前,同樣將自己包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他拄著木棍,腳步看似因傷而遲緩,但每一步落下都穩如磐石,身體微微側向青瑤,形成一個不明顯的護衛姿態。柴刀的刀柄,從他腰間破舊的皮鞘中露出一截,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烏光。
他們像兩頭誤入狼群領地、傷痕累累卻依舊繃緊全身肌肉的孤狼,沉默地行走在村中唯一一條泥濘結冰、散發著各種古怪氣味的“主路”上。
路兩旁偶爾有人。一個裹著看不清顏色皮襖的干瘦老頭,蹲在自家屋檐下,用一把生銹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只凍硬的野兔皮,血水滴滴答答落在雪地里,他渾濁的眼珠卻斜睨著走過的兩人。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擠在一個避風的角落,分享著一塊黑乎乎的食物,看到有人經過,立刻停下動作,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野獸般的警惕和評估。更遠處,一個敞著懷、露出胸前猙獰疤痕的壯漢,正和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低聲交談著什么,看到燕凜和青瑤,交談聲戛然而止,兩雙眼睛毫不掩飾地看了過來,帶著審視和估量。
沒有歡迎,沒有詢問。只有沉默的、充滿戒備的打量,和空氣中彌漫的、混合了血腥、劣質酒氣、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
這里的人,似乎早已習慣了用目光丈量來者的價值、威脅和……肥瘦。
青瑤的心微微提起,但面色不變。她早知道會是這般光景。這里不是講人情、論道義的地方,是**裸的利益與實力交織的灰色地帶。她和燕凜要做的,不是獲取好感,而是展示出“不好惹”和“有交易價值”這兩點。
燕凜顯然更熟悉這種環境。他對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視恍若未覺,腳步不停,目光徑直投向村落深處,一間看起來比周圍稍大、門口掛著一串風干獸骨和幾個空酒壺的木屋。
那應該就是“老煙袋”的雜貨鋪。
越靠近那木屋,周圍隱晦的注視便越多,也越發不加掩飾。甚至有人從屋里走出來,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就在他們距離雜貨鋪還有十來步遠時,斜刺里忽然晃出一個人,攔在了路中間。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本色的羊皮坎肩,頭發油膩打綹,咧著一口黃牙,臉上帶著一種刻意擠出來的、油膩膩的笑。
“喲,生面孔???”漢子目光在青瑤臉上和隆起的腹部掃過,又在燕凜腰間的柴刀上停了停,笑容不變,“這大冷天的,還帶著身子,跑到咱這窮山溝來,是尋親啊,還是……走投無路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幾間屋里的人都聽見。頓時,更多目光聚集過來,帶著玩味、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在這里,落單的、走投無路的外來者,往往意味著可以“撿便宜”。
燕凜腳步頓住,擋在青瑤身前半步,握著木棍的手微微緊了緊,沒說話,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那漢子。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擋路的石頭。
漢子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寒,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隨即又強行扯開:“嘿,兄弟,別這么見外嘛??沧哟逵锌沧哟宓囊幘?,來了就是客。我是這片的‘牙人’劉三,最是熱心腸。你們要是想找地方落腳,想換點吃食用度,或者……想出手點山里得來的‘好東西’,找我劉三,保管給你們辦得妥妥帖帖,價錢公道!”
他刻意加重了“好東西”三個字,目光再次掃過兩人背后并不算鼓脹的背簍。
這是地頭蛇的試探,也是下馬威。要么服軟,被他盤剝一道;要么亮出爪子,證明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青瑤在燕凜身后,微微垂著眼簾,仿佛被這場面嚇到了一般。但她藏在袖中的手,輕輕捏了捏貼身藏著的小陶罐。
就在這時,雜貨鋪那扇虛掩的、糊著厚厚油污的木板門,“吱呀”一聲,被從里面推開了。
一個佝僂著背、頭發花白稀疏、披著一件油光發亮舊皮襖的老頭,慢吞吞地挪了出來。他手里果然拿著一個長長的、烏黑的煙袋鍋子,正湊在嘴邊,“吧嗒”吸了一口,隨即噴出一股濃烈嗆人的劣質煙葉氣味。
他眼皮耷拉著,似乎沒睡醒,目光渾濁地掃過攔路的劉三,又掠過燕凜和青瑤,最后落在劉三臉上,用煙袋鍋子隨意地點了點。
“劉三,滾一邊去?!崩项^的聲音沙啞干澀,像破鑼,“擋著老子做生意了。”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就像在驅趕一只礙事的野狗。
劉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變了變,似乎想說什么,但對上老頭那渾濁卻莫名讓人心底發毛的眼睛,終究是沒敢頂嘴,訕訕地扯了扯嘴角,嘀咕了一句“老煙袋你今天起得倒早”,便悻悻地讓開了路,卻沒走遠,退到一旁屋檐下,繼續抱著胳膊看著。
老煙袋沒再理會他,又“吧嗒”吸了一口煙,噴著煙霧,看向燕凜和青瑤,眼皮依舊耷拉著:“生火棍、爛皮子、草藥渣子,左邊棚子,找瘸腿李。要是手里有真玩意,進來。沒有,滾蛋。”
說完,他轉身,佝僂著背,又慢吞吞地挪回了屋里,門卻沒關,留了一條縫。
態度堪稱惡劣。但這正是坎子村的常態。老煙袋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初步篩選——沒價值的,別來煩我;有料的,進來談。同時也用他一句話喝退劉三的舉動,無聲地展示了他在這片地頭的權威。
燕凜與青瑤對視一眼。燕凜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青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和腳踝的疼痛,跟在燕凜身后,邁步走向那扇留縫的木門。
踏入雜貨鋪的瞬間,一股更加復雜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霉味、灰塵味、各種藥材、皮毛、礦石、金屬混雜的氣息,還有老煙袋身上那股永遠散不掉的煙臭味,幾乎令人窒息。屋內光線昏暗,只有靠近門口的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照亮了空中飛舞的灰塵。
店鋪里擁擠不堪。靠墻的木架上,胡亂堆放著各種看不出用途的雜物:生銹的箭頭、斷裂的刀劍、風干的獸爪、顏色可疑的礦石、捆扎起來的皮毛、以及一些用破陶罐、木盒裝著的、形態各異的干枯植物。地上也堆著東西,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老煙袋已經坐回了屋子最里面、一張被磨得油亮的破木桌后面。桌上放著一盞油污的小油燈,燈焰如豆,映著他皺紋深刻、如同風干橘皮般的臉。他依舊在“吧嗒吧嗒”地吸著煙,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后,似睜非睜地看著走進來的兩人。
燕凜在距離木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再往前。青瑤站在他側后方,微微抬眼,打量著這間傳說中的鋪子和它的主人。
“什么東西,拿出來看看?!崩蠠煷鲁鲆豢跓煟苯娱_口,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燕凜沒動,也沒說話,只是側身,將身后的青瑤讓出半步,目光看向她。意思很明確:東西是她的,她來談。
老煙袋的煙斗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在青瑤臉上轉了一圈,尤其是在她那雙過于平靜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隆起的腹部和明顯不自然的站姿(腳傷)。
青瑤上前一步,在距離木桌還有兩步時停下。她沒有立刻拿出東西,而是從背簍里,先取出了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解開。
里面是幾包分開包好的藥粉和藥膏,分別是止血散、化瘀膏和清熱散。都是她用沿途采集的普通藥材精心炮制的,雖然不算珍稀,但成色、質地、炮制手法,一看就與尋常獵戶或山民胡亂弄出來的“土藥”不同,干凈、細膩、藥味純正。
“止血、化瘀、清熱,尋常外傷暑熱可用。藥效比市面普通貨色強三成,副作用小?!鼻喱幍穆曇粼诨璋档奈堇镯懫?,平靜,清晰,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肯定,不卑不亢。
老煙袋眼皮都沒抬,只用煙袋鍋子隨意撥弄了一下那幾包藥,鼻子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然后,他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手藝還成。但就這點東西,不值得進我這個門。外面的劉三就能吃下?!?/p>
他這是在壓價,也是在逼她亮底牌。
青瑤并不意外。她將那幾個布包重新收好,放回背簍。然后,她抬起頭,直視著老煙袋煙霧后的眼睛,緩緩說道:
“我還有一樣東西。不賣錢,只換物?!?/p>
老煙袋抽煙的動作停了下來,渾濁的眼珠里似乎有精光一閃而逝?!芭??換什么?”
“上好的精鹽,十斤。細棉布,兩匹。耐用保暖的皮子,足夠做兩身成人冬衣。鐵鍋一口,小刀兩把。糧食,要耐儲存的,粟米或豆子,五十斤?!鼻喱巿蟪鲆淮鍐?,語速平穩,顯然早有準備?!傲硗?,要一張附近五百里內,最詳細的山川輿圖,標注城鎮、村落、勢力范圍、危險區域。還要一個消息——京城,或者附近大城,最近半年,有沒有重金求購極品傷藥、救命奇藥,或者……懸賞尋人、追殺要犯的風聲。”
她每說一樣,老煙袋耷拉的眼皮就抬起一分。等她說完,老頭已經放下了煙袋,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刀子,上上下下地刮著青瑤,仿佛要把她從頭到腳刮下一層皮來。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門口的劉三,不知何時湊近了些,豎著耳朵偷聽,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半晌,老煙袋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幾分:“丫頭,胃口不小。你知不知道,你要的這些東西,在坎子村,值多少?”
“我知道?!鼻喱幤届o地回答,“所以,我用來換的東西,也值這個價?!?/p>
“是什么?”老煙袋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
青瑤不再猶豫。她伸手入懷,在貼身最穩妥的位置,取出了那個用皮子小心包裹、又用松脂密封的小陶罐。她將陶罐放在桌上,輕輕推向老煙袋。
“玉髓蘭,三年生,崖壁陰寒處所采,黎明花開時取蕊瓣,以古法炮制,得凈粉七錢三分??晒瘫九嘣?,續接心脈,對陳年內傷、心脈受損有奇效。亦可中和部分陰寒奇毒,吊命延息?!?/p>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屋里,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地上,仿佛有回響。
“玉髓蘭?!”
門口的劉三失聲低呼,隨即猛地捂住嘴,但眼中的貪婪和震驚已遮掩不住。
老煙袋沒有看劉三,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粗糙的小陶罐上,握著煙袋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內的空氣都仿佛凝成了冰。
然后,他伸出手,枯瘦如同鳥爪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打開了陶罐的封口。
一股極其清冽、冰冷、卻讓人精神一振的幽香,瞬間在污濁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將滿屋的異味都壓下去幾分。
老煙袋湊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里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伸出小指指甲,小心地挑出米粒大小的一點淡藍色粉末,放在眼前仔細觀看,又湊到鼻尖聞了又聞,甚至伸出舌頭,極輕地舔了一下。
他的臉色變了。從最初的審視、懷疑,到震驚,再到一種近乎狂熱的鄭重。
“真的是……玉髓蘭粉!而且是極品!”他猛地抬頭,看向青瑤,眼神銳利如刀,“你煉的?你怎么會知道這種古法炮制?這手法早就失傳了!”
“祖傳的手藝,不足為外人道?!鼻喱幈苤鼐洼p,語氣依舊平淡,“東西你看過了。我開的價,換不換?”
老煙袋死死盯著她,又看看她身邊的燕凜,再看看那罐玉髓蘭粉,臉色變幻不定。顯然,他在急速權衡。這東西的價值,遠超青瑤開出的那些物資。但同樣,能拿出這東西的人,也絕非常人。強留?旁邊那個一直沉默、卻氣息沉凝如山的男人,不是好相與的。走漏風聲?這東西一旦露面,恐怕會引來他都不愿招惹的麻煩。
更重要的是,這女子的炮制手法……老煙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忌憚。擁有這種失傳技藝的人,背后可能站著什么?
短短幾息間,老煙袋心中已轉過無數念頭。最終,他臉上的激動和貪婪緩緩收斂,重新變回了那種古井無波的深沉。他小心地蓋好陶罐,推回給青瑤。
“東西,我收了?!彼従徸匾巫?,重新拿起煙袋,吧嗒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嘶啞,“你要的物資,我這里只有一部分。精鹽、皮子、鐵鍋、小刀,現在就可以給你。細棉布和糧食,要等兩天,我從別的寨子調。輿圖,我有,但最詳細的,不白給。消息……”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透過煙霧看著青瑤,“京城半年前,靖北侯府曾暗中懸賞,尋能解‘閻羅笑’之毒的名醫,賞金萬兩,至今未撤。另外,影閣近兩個月,在北方三州的活動頻繁,似乎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東西?!?/p>
靖北侯府!閻羅笑!影閣!
這三個詞,如同三道驚雷,同時在青瑤和燕凜心中炸響!
青瑤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平靜。燕凜的呼吸似乎滯了一瞬,周身氣息更冷。
老煙袋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不再多言,只是慢悠悠地吐著煙圈。“你要的價,我給了。但這罐玉髓蘭粉,值更多。剩下的差價,算我老煙袋欠你一個人情。在坎子村,我的人情,有時候比金子管用。如何?”
他沒有強壓價,反而主動給出了溢價和承諾。這是老狐貍的處世之道——不結死仇,留條后路,尤其是對可能來歷不凡、身懷絕技的人。
青瑤與燕凜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可以?!鼻喱廃c頭,“物資我們現在要帶走。輿圖和剩下的東西,兩天后我們來取。你的人情,我們記下了?!?/p>
“痛快。”老煙袋咧開嘴,露出被煙熏得黑黃的牙齒,笑了笑,卻無多少暖意。他朝著后屋吆喝了一聲:“瘸腿李!滾出來!按單子備貨!”
一個跛著腳、滿臉苦相的中年漢子從后屋挪了出來,接過老煙袋隨手寫的一張條子,看了一眼,又偷偷瞄了青瑤和燕凜一眼,特別是青瑤手里那個陶罐,眼中閃過驚色,然后一瘸一拐地去準備了。
交易,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氣氛中,初步達成。
青瑤握緊了手中的陶罐。她知道,從踏出這間雜貨鋪開始,她和燕凜,以及他們手里的玉髓蘭,將成為坎子村無數道目光新的焦點。
而老煙袋透露的那兩條消息,更是將未知的迷霧,撕開了一道血色的縫隙。
靖北侯府……閻羅笑……
影閣在北方找什么?
【本章新增一小段劇情·不刪原文,只加戲】
兩人沉默等待時,老煙袋忽然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讓他們三人聽見:
“丫頭,我多句嘴。影閣找的不是東西,是人。一男一女,男的身負重傷、身手狠辣;女的身懷六甲、懂醫術毒術。”
青瑤心口猛地一縮。
燕凜握在柴刀上的手,瞬間繃緊。
老煙袋像是沒看見兩人的劇變,只是磕了磕煙鍋,淡淡補了一句:
“在坎子村,裝得越普通,活得越久。那罐藥,別再讓第二個人看見?!?/p>
話音落下,瘸腿李正好將第一批物資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