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髓蘭成了懸在兩人心頭的一鉤冷月。
知曉它的存在,便如在絕境荒原撞見金礦。狂喜只一瞬,便被更沉的警惕與算計壓下。財富向來伴生殺機,尤其對他們這般一無所有、卻懷揣至寶的人。
木屋的氣氛日漸緊繃。
燕凜磨亮柴刀、加固門窗的次數越來越多,目光總不自覺飄向崖壁方向,銳利如鷹。青瑤則沉下心,一遍遍處理手邊尋常藥材——清洗、切割、晾曬、炮制。她在練手,練到本能般熟練,只為玉髓蘭成熟那日,能以最小損耗,煉出最值錢的藥。
這是她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本錢。
腹中的孩子日漸長大。
原本微隆的弧度,如今在單薄衣衫下格外明顯。胎動頻繁而有力,像一只不安分的小拳頭,時時提醒她,她早已不是孤身一人。隨之而來的腰酸、眩暈、乏力,一次次撕扯著她的體力。
可青瑤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堅定。
系統微薄的營養,她盡數供給腹中胎兒,自己只靠寡淡的塊莖、苔蘚果腹。人日漸消瘦,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寒星一般,燃著不肯熄滅的光。
她與燕凜,早已形成無聲默契。
他守外,她掌內;他尋食警戒,她制藥籌謀。話不多,卻句句落在實處。
這日傍晚,燕凜空手而歸,臉色凝重。
“東北坡的套子空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有陌生靴印,不是獵戶,至少兩人,在附近繞過半圈,方向——往坎子村去了。”
坎子村。
三個字,讓木屋瞬間靜了幾分。
是影閣的人?還是黑市上聞風而動的狠角色?
“看不清來路?”青瑤放下石杵。
“雪水泡過,模糊了。”燕凜擦著刀,“但這種天氣進山,絕非善類。我們得加快。”
加快什么,兩人心照不宣。
采玉髓蘭、制藥、去坎子村換物資、換安全,然后——徹底離開這片是非地。
“你的傷,能走遠路?”
“勉強。去坎子村一日路程,能撐。但回來……”燕凜沒往下說。以他現在的身子,去時拼命,回時便是賭命。
青瑤當即定音:
“等。玉髓蘭這幾日就開。等我采下煉出藥,有硬貨在手,再去坎子村,才有底氣談價。”
她抬眼,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
“你需要恢復,我——也需要。”
燕凜一怔,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沉默點頭。
他聽懂了。
她不是在示弱,是在告訴他:她的身體、腹中的孩子,都是計劃的一部分,不能出半點差錯。
接下來幾日,山雨欲來。
陌生煙火、可疑暗號、山林里鳥獸驚散……每一條消息,都讓木屋的氣氛更沉一分。
青瑤壓下所有不安,只做一件事——準備。
藥材分類打包,骨針、藥膏、繃帶貼身收好。她甚至用舊皮,笨拙地縫了一只簡陋的襁褓袋,墊上最軟的干草。
一場硬仗,一場新生,她都要扛。
這夜,她正整理藥材,腹中忽然一陣劇烈胎動。
緊跟著,小腹傳來一陣清晰的下墜緊繃感。
不是陣痛,卻足夠讓她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怎么了?”
燕凜幾乎立刻抬頭,目光銳利如刀。
“……沒事。”青瑤緩緩吐氣,按住小腹,“孩子鬧了一下。”
燕凜沒多問,只默默把火堆撥得更旺,將烘暖的舊皮襖推到她面前。
“披上。”
青瑤接過。
暖意入身,心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時間,真的不多了。
玉髓蘭成熟的時刻,在黎明前最暗的一刻降臨。
系統光屏上,那點藍光達到頂峰,微微脈動。
就是現在!
青瑤立刻搖醒燕凜:“花開了,現在就采。”
兩人起身,無聲行動。
她揣好薄皮手套與石刀,他檢查完柴刀與繩索,遞過一根削尖的木棍。
“跟緊我。”
木門輕開,寒氣撲面而來。
兩人沒入深藍的夜色,朝崖壁疾行。
燕凜傷腿劇痛,卻走得極快,全憑意志硬撐。青瑤按住小腹,緊跟其后,呼吸急促,卻一步未退。
天色微蒙時,他們抵達崖下。
熹微晨光里,那株玉髓蘭已然全開。
冰晶般的花瓣舒展,幽藍花蕊輕顫,冷光淡淡,異香清冽。
美到驚心,也貴到致命。
“你警戒。”
青瑤深吸一口氣,戴手套、銜石刀,穩穩攀向崖壁。
腹中孩子似是感知到她的專注,異常安靜。
燕凜背靠巨石,柴刀半出鞘,目光掃過整片山林,不敢有半分松懈。
這香氣,對野獸、對采藥人,都是最致命的信號。
時間慢得煎熬。
青瑤終于抵達花旁。
屏息、落刀、輕切根莖,穩、準、輕。
她連花帶苔石一同撬下,小心放入墊好干苔的木盒,扣緊。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朝下方點頭。
下撤到一半,意外驟生。
腳下碎石一滑,腳踝猛地崴開!
劇痛鉆心,身體瞬間失衡。她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摳住巖縫,右手將木盒護在胸口,整個人懸在崖上,搖搖欲墜。
“青瑤!”燕凜低喝,急欲沖上。
“別動!守住!”
她咬牙出聲,冷汗直流,忍著腳踝火燒般的疼,用未傷的右腳一點點找穩落腳點。手臂抖得厲害,懷中木盒卻分毫未損。
終于落地那一刻,她腿一軟跌坐,臉色慘白。
腳踝迅速腫起,小腹也傳來陣陣悶痛。
“先回去!此地不能久留!”
青瑤撐著地起身,聲音發顫,卻依舊冷靜。
燕凜不再多言,將木盒仔細裹好揣入懷中,蹲下身:“上來。”
“你傷還沒好——”
“少廢話。”他語氣斬截,“你想讓孩子出事?”
青瑤一哽,再沒推辭,俯身伏上他的背。
燕凜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隨即穩如磐石。
他一手托住她,一手拄棍,背著她,背著玉髓蘭,背著兩條命,一步一步,踏向晨光。
腳步沉重,呼吸粗重,傷腿每一步都在劇痛。
可他沒停,沒喘,沒抱怨。
青瑤趴在他背上,聽著他劇烈的心跳,感受著他繃緊的背脊。
懷中木盒微涼,腹中孩子輕輕一動。
山林后退,木屋在前。
一路沉默,一路生死相依。
朝陽終于躍出地平線,金光灑遍雪嶺。
崎嶇山道上,那兩個踉蹌卻堅定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從今往后,他們不再只是逃命之人。
他們手里,有了真正能立足世間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