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雜貨鋪時,風雪正烈。
青瑤將陶罐重新貼身藏好,指尖殘留著陶罐的冰涼和老煙袋那句“影閣找的是身懷六甲的醫女與重傷死士”的余震。燕凜走在她身側,柴刀半露鞘外,周身氣息冷得像這漫天風雪,每一步都踩得沉穩,卻又帶著隨時能暴起的警惕。
方才在鋪子里,老煙袋那句低語,像一根冰針,狠狠扎進了兩人最隱秘的軟肋。
他們要找的,分明就是他們。
“別慌。”燕凜的聲音壓得極低,混在風雪里,只有青瑤能聽見,“影閣的人未必在坎子村,老煙袋也未必全信。”
青瑤微微點頭,卻沒說話。她能感覺到,那些藏在暗處的目光,從他們踏出雜貨鋪的那一刻起,就變得更加灼熱、貪婪,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劉三還蹲在屋檐下,見他們出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著虛偽的笑,眼神卻像粘在青瑤身上,死死盯著她胸口的位置——那里藏著玉髓蘭。
“兩位,這就走啊?”他搓著手,湊上來兩步,“要不要我幫你們找個暖和的窩棚?這大雪天的,帶著身子趕路,可遭罪得很。”
燕凜腳步沒停,只是冷冷斜了他一眼。劉三被他看得心頭一緊,腳步頓住,不敢再往前,卻也沒退開,只用一種陰鷙的目光盯著兩人的背影。
青瑤能感覺到,不止劉三,還有更多的眼睛,從各個角落黏在他們身上。
玉髓蘭的消息,終究是漏了。
“往東邊走。”燕凜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出村后往山坳里鉆,那里地形復雜,容易甩人。”
青瑤沒有異議,只是緊緊跟在燕凜身后。傷踝的疼痛在風雪中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險,輕輕動了一下。
兩人沉默地走著,身后的目光越來越近,甚至能聽見細碎的腳步聲,從不同的方向圍攏過來。
“他們動手了。”燕凜的聲音沉了下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先走,往前面那片松樹林跑,我斷后。”
“不行。”青瑤立刻拒絕,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要走一起走,我不會丟下你。”
燕凜猛地回頭看她,風雪吹得他眉眼凌厲,眼底卻藏著一絲動容:“你懷著孩子,不能出事。我拖住他們,你去找個地方藏好,等我來找你。”
“我是醫者,我能幫你。”青瑤從背簍里摸出一包藥粉,塞進他手里,“這是**散,遇風即散,能暫時迷暈他們。我走不快,你帶著我,我們一起往松樹林跑,那里有我之前采過藥的山洞,能躲。”
燕凜看著她手里的藥粉,又看了看她蒼白卻倔強的臉,終究是點了點頭:“好,一起走。”
他加快腳步,將青瑤護在身側,兩人朝著東邊的松樹林沖去。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響,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喝罵。
“別讓他們跑了!”
“那罐玉髓蘭是老子的!”
“抓住那個孕婦,她跑不快!”
貪婪的叫囂撕破了風雪的寧靜。
燕凜猛地將青瑤往松樹林的方向一推:“跑!”
他轉身,從腰間解下那包**散,朝著追來的人群狠狠一揚。白色的藥粉在風雪中瞬間散開,化作一片迷蒙的霧靄。
“咳咳——什么東西!”
“眼睛睜不開了!”
身后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咒罵聲,混亂的腳步瞬間亂了陣腳。
燕凜轉身,一把扶住踉蹌的青瑤,兩人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松樹林。
松樹林里積雪深厚,樹木茂密,視線昏暗。青瑤的傷踝再也支撐不住,腳下一軟,險些摔倒。燕凜連忙扶住她,將她半背在身上,咬著牙往前沖。
“放我下來,我能走。”青瑤掙扎著。
“閉嘴。”燕凜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卻異常堅定,“我不會讓你有事,更不會讓孩子有事。”
他背著青瑤,在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身后的罵聲漸漸遠了,卻又有新的腳步聲從側面傳來。
“前面有人!”青瑤低聲提醒。
燕凜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四周。他看到不遠處的山壁下,有一個被積雪半掩的山洞。
“跟我來。”他背著青瑤,朝著山洞沖去。
洞口狹窄,只能容一人彎腰進入。燕凜將青瑤先送進去,自己也跟著鉆了進來,然后用一塊巨大的石頭,死死堵住了洞口,只留下一條縫隙。
山洞里昏暗潮濕。青瑤靠在冰冷的山壁上,大口喘著氣,傷踝的疼痛讓她臉色慘白。
燕凜靠在石頭上,也在喘息,他的傷腿在剛才的奔跑中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褲腿。
“你的腿……”青瑤連忙伸手想去查看,卻被燕凜攔住。
“沒事。”他搖了搖頭,“先顧好你自己和孩子。”
青瑤看著他滲血的褲腿,眼眶微熱。她從背簍里翻出干凈的布條和金瘡藥,不顧燕凜的反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開他的褲腿,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
傷口很深,是舊傷崩裂,邊緣沾著積雪和泥土。
“忍著點。”青瑤的聲音放輕,用干凈的布擦去污物,撒上金瘡藥,再用布條仔細包扎好。她的動作穩而準。
燕凜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認真專注的神情,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謝謝你。”他低聲說。
青瑤抬起頭,對他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山洞里,格外溫暖:“我們是一起的,不是嗎?”
就在這時,洞口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他們肯定躲在這里面!”
“搜!仔細搜!那罐玉髓蘭一定在他們身上!”
“找到他們,男的殺了,女的留下,孩子……也別放過!”
惡毒的話語透過石縫傳進來,讓山洞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燕凜立刻將青瑤護在身后,握緊了柴刀。青瑤也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小玉刀,另一只手輕輕覆在腹部。
風雪還在呼嘯,洞口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山洞里的兩人,正面對著最兇險的一次考驗。石縫外的喝罵混著風雪砸進來。
“給我砸開這石頭!老子要活剮了那兩個外鄉人!”
“那罐玉髓蘭是我的!誰也別想搶!”
幾塊碎石被狠狠砸在堵門的巨石上,震得洞壁簌簌落灰。燕凜將青瑤死死護在身后,柴刀橫在胸前,指節泛白,傷腿的繃帶又滲出血跡。
青瑤蹲在他身側,一手按著腹部,一手飛快從背簍里翻出三個小瓷瓶——**散、醉骨散、還有最后一小瓶能讓人劇痛麻痹的“石膽粉”。她眼底是絕境里淬出的冷光:“我數三下,推開石頭縫,你準備。藥粉出去你就動手,砍手腳,別纏斗。”
“不行!”燕凜立刻否決,“你懷著孩子,不能冒險,我去引開他們,你從后山的縫隙爬出去,往南走十里有個破廟,我去找你。”
“沒有別的路!”青瑤拽住他的衣袖,語氣斬釘截鐵,“你腿傷這樣,出去能撐幾步?信我,我能讓我們都活!”
她不等燕凜反駁,已經湊到石縫邊,用木棍將一件破皮襖挑出去,吸引注意。外面的人果然一陣騷動,朝著皮襖的方向聚攏。
“就是現在!”
青瑤低喝,用盡全力將巨石推開一道縫隙,揚手將第一瓶**散撒了出去。白色藥粉混著風雪撲向最前面的兩人,那兩人哼都沒哼,軟倒在地。
“動手!”
燕凜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提著柴刀從側面矮身撞出,刀鋒精準地撩向最近一人的腳踝。慘叫伴著骨裂聲響起。燕凜毫不停留,柴刀回掠,用刀背猛砸在另一人持棍的手腕上,木棍脫手。
剩下的三人被**散波及,頭暈目眩,卻仍紅著眼撲上。青瑤看準他們擠在一起的時機,將醉骨散和石膽粉混在一起撒出。藥粉沾身,幾人頓時慘嚎著倒地,有的捂眼打滾,有的四肢抽搐,瞬間失去戰力。
燕凜拄著刀劇烈喘息,傷腿的血已在地上積了一小灘,臉色白得嚇人,卻仍強撐著擋在青瑤與洞口之間,眼神掃過地上翻滾的暴徒,最終落在山林深處,帶著更深的警惕。
青瑤顧不上喘息,扶墻走出,快速檢查幾人狀況。“走,立刻走!”她聲音急促,“動靜太大了,很快就會引來別的麻煩。”
她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燕凜扶到一邊,撕開他已被血浸透的褲腿。傷口皮開肉綻,深可見骨。她咬牙,將最后一點金瘡藥全倒上去,用撕下的里衣緊緊捆扎。鮮血很快又洇了出來,但速度似乎慢了些。
“必須馬上離開這兒。”她聲音發顫。
燕凜試了試傷腿,鉆心的疼讓他眼前發黑,卻重重一點頭:“走。”
兩人互相攙扶著,剛跌撞著走出不到十步——
東南方向的林子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尖銳的哨響!
那哨聲極其獨特,穿透風雪,帶著某種規律的節奏,絕非山間野哨。
燕凜臉色驟變,猛地將青瑤拉到一棵粗大的松樹后。“是影閣的聯絡哨!他們到了!”他的聲音因絕望而嘶啞。來得太快了,快得超出預料。
青瑤的心瞬間沉入冰窟。前有未散的暴徒,后有索命的閻羅,她和燕凜皆已是強弩之末。
馬蹄聲如同催命的鼓點,由遠及近,踏碎了山林的死寂。十幾騎黑衣人馬如同鬼魅般從林間沖出,呈扇形散開,瞬間封死了他們所有去路。人馬未到,那股鐵血肅殺的氣息已撲面而來。
為首之人勒馬,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刮過兩人,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青瑤,安瑞。尋你們多時了。”
“安瑞”?青瑤渾身一僵,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陌生的空洞感。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還是……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前的燕凜,他寬闊緊繃的脊背,此刻是唯一的依靠。
燕凜將她死死護在身后,柴刀橫在身前,刀刃映著雪光和他毫無血色的臉。他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幾乎被風雪吞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記住,往南,破廟。走!”
“我不走!”青瑤攥緊他背后的衣料,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聽話!”燕凜猛地低吼,聲音破碎,“想想孩子!你活著,一切才有意義!”
為首的影閣殺手似乎失去了耐心,輕輕一揮手。兩名黑衣人立刻下馬,拔出彎刀,一左一右,沉默地逼了上來。動作間帶著久經訓練的默契和冷酷。
燕凜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最后一絲生命力都吸入肺腑,拖著幾乎無法站立的傷腿,主動迎了上去!他知道毫無勝算,只求用這殘軀,為青瑤多掙一息逃命的時間。
刀光乍起!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嗖!嗖嗖!”
數支利箭,裹挾著凄厲的破空聲,自眾人側后方的密林中射出!并非射向影閣殺手,而是精準地釘在他們馬蹄前的雪地上,入地三分,箭羽急顫!
極具警告意味!
所有影閣殺手瞬間勒馬,警惕地轉向箭矢來處。
林間積雪撲簌落下,一行人馬緩緩踱出。為首者一襲玄色大氅,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面容在風雪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深沉如夜,隔著紛揚的雪幕,直直望向被燕凜護在身后的青瑤。
他身后的護衛,人人勁弓在手,箭簇寒光,無聲地對準了影閣眾人。氣氛瞬間從單方面的獵殺,變成了三方對峙。
玄氅男子的目光在青瑤沾滿污漬和血跡的衣衫、蒼白如紙的臉,以及那明顯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他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
風雪卷過,一時竟無人出聲。
青瑤隔著飛舞的雪沫,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沒有熟悉的溫情,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和更深處一絲難以解讀的、洶涌的暗流。這張臉……是陌生的,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鈍痛。
安瑞。
這個名字再次浮現,卻不再只是一個符號。它連帶起無數破碎凌亂、充滿冰冷與屈辱的畫面,沖擊著她的腦海。是這具身體原主最后的執念與怨恨。
她不知道他為何會出現在這里,是巧合,還是另一場算計的開始。
她只知道,眼前的男人,與記憶中那個給予她無盡痛苦的“侯爺”身影重疊。而此刻,他看她,如同看一件失而復得、卻已沾染塵泥的所有物。
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審視,比影閣殺手的刀鋒,更讓她遍體生寒。
她不由自主地,往燕凜身后縮了縮,仿佛那里才是唯一可避風的港灣。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場上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燕凜的背脊繃得更直,如同永不彎曲的孤松。
玄氅男子(安瑞)的眼神,在青瑤這個下意識的躲閃動作后,幾不可察地沉了沉,那深潭般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快、極冷的波瀾。
風雪呼號,三方僵持。殺機并未解除,反而因這意外闖入的第三方,變得更加詭譎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