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沒課,林平知坐公交去了一趟市圖書館。
省圖書館比學(xué)校圖書館大得多,四層樓,藏書豐富。他在經(jīng)濟類閱覽室找到了一些更專業(yè)的行業(yè)報告和年鑒,都是2008年、2009年的,還算新。
他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攤開筆記本,開始查閱。主要是食品加工行業(yè)的數(shù)據(jù):市場規(guī)模、增長率、主要企業(yè)、政策導(dǎo)向。還有健康零食這個細(xì)分領(lǐng)域的資料,2009年國內(nèi)剛開始興起這個概念,但已經(jīng)有了一些品牌在嘗試。
看了一下午,他摘抄了不少有用的信息。特別是看到一份報告提到,隨著居民收入提高和消費升級,未來五年休閑食品市場年均增長率預(yù)計超過15%。
合上最后一本年鑒,窗外天色已經(jīng)暗了。他看了眼手機,下午四點半。
收拾好東西,他準(zhǔn)備回學(xué)校。走到圖書館門口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您好。”
“是林平知同學(xué)嗎?”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我姓劉,是開發(fā)區(qū)新科電子的,上次你送過楊梅。”對方說,“我們陳主管應(yīng)該跟你提過。”
林平知想起來了,是那個每周訂二十斤山貨的公司行政主管。
“劉總您好。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我聽陳主管說,你那邊貨源比較穩(wěn)定,品質(zhì)也好。”劉總說,“我們公司下個月要辦個客戶答謝會,大概一百多人,需要準(zhǔn)備些伴手禮。想問問你那邊,除了山貨,還能不能弄到些有特色、包裝精美點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
林平知腳步停住了。
“具體需要什么?”
“就是……有本地特色,看起來上檔次,價格適中的。預(yù)算大概每份一百塊左右,一百份。”劉總頓了頓,“我看了你之前送的茶葉,包裝太簡單了。能不能改進一下?還有,有沒有蜂蜜、菌菇禮盒之類的?”
一百份,每份一百塊,就是一萬塊的訂單。
“可以做。”林平知迅速回答,“茶葉可以換精品包裝,加禮盒。蜂蜜我們有野生的,品質(zhì)很好。菌菇禮盒也可以配,松茸、牛肝菌、竹蓀,看您需要什么檔次。”
“好,那你這兩天能不能出個方案和報價?樣品也準(zhǔn)備一下,我?guī)Ыo我們領(lǐng)導(dǎo)看。”
“沒問題,明天下午給您。”
“那就這么說定了。”
掛了電話,林平知站在圖書館門口,晚風(fēng)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一萬塊的訂單。利潤如果控制在三成,就是三千。加上平時的穩(wěn)定訂單,這個月收入能到五千。
但還不夠。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
坐車回學(xué)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把這個訂單做得更漂亮。包裝要升級,禮盒要設(shè)計,可能還要找個小廠代工一些配套的東西。
到學(xué)校時,天已經(jīng)黑了。他在食堂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后回到宿舍。
宿舍里,李波在打游戲,大呼小叫的。王海不在,陳宇躺在床上玩手機,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一下午沒見你。”
“去市里了。”林平知放下包。
“約會去了?”
“圖書館查資料。”
陳宇笑了:“可以啊兄弟,這么用功。我看你天天往外跑,還以為你談戀愛談瘋了。”
林平知沒接話,打開電腦。他先給許蓮花打電話,說了訂單的事。
“一萬塊的訂單?”許蓮花在電話那頭很驚訝,“這么多?”
“嗯,所以要準(zhǔn)備一下。姐,你明天去鎮(zhèn)上,找找能做禮品盒的廠子。要好看點的,不要那種土里土氣的。先拿幾個樣品,拍照片發(fā)我。”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還有,茶葉挑最好的,大概需要二十斤。蜂蜜要野生蜜,過濾干凈,裝玻璃瓶。菌子每樣都準(zhǔn)備點,要品相好的。”
“知道了,我安排。”許蓮花頓了頓,“平知,這單要是成了,咱們是不是得雇人了?現(xiàn)在光靠王嬸她們幾個,忙不過來。”
“先接單,人我來想辦法。”林平知說,“你先把貨準(zhǔn)備好,包裝的事抓緊。”
掛了電話,他開始做方案。用Word簡單列了個清單:茶葉禮盒(精裝)、野生蜂蜜(玻璃瓶裝)、山珍菌菇禮盒(三種菌配搭)。每樣的規(guī)格、預(yù)估成本、建議售價。
然后又打開Photoshop——他電腦里裝了盜版軟件,勉強能用。設(shè)計了幾個簡單的禮盒樣式,白底,配上“山野滋味”的logo和幾句簡單的文案:“自然饋贈,匠心精選”。
做完已經(jīng)晚上十點多了。他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
“平知,你干嘛呢?”李波打完一局游戲,湊過來看,“我靠,你還會做設(shè)計?”
“隨便弄弄。”
“可以啊,這看著挺專業(yè)的。”李波說,“你接私活了?”
“沒有,自己用。”
陳宇也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眼屏幕:“喲,這不是包裝設(shè)計嗎?平知,你這是要干大事啊。”
“小生意。”林平知關(guān)了軟件。
“不小了,都做上禮盒了。”陳宇說,“對了,正好問你個事。你那些山貨,送禮拿得出手嗎?我媽下個月過生日,我想送點特別的。”
“要看送誰。如果是送長輩,山貨比較合適,天然健康。”
“就送我媽。”陳宇說,“她那些朋友,送什么名牌包、化妝品的太多了,沒新意。你幫我配個禮盒,要上檔次的,錢不是問題。”
“行,我安排。”
“夠意思。”陳宇拍了拍他肩膀,“對了,闕闕下周末生日,你說我送什么好?”
林平知整理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她喜歡什么?”
“她啊,就喜歡看書,聽音樂,沒勁。”陳宇躺回床上,“去年我送了她個項鏈,蒂芙尼的,她收是收了,也沒見戴過。今年真不知道送什么了。”
“投其所好吧。”林平知說。
“我也知道啊,但她喜歡那些東西,我又不懂。”陳宇嘆了口氣,“算了,我再想想。”
宿舍里安靜下來。李波又開了局游戲,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陳宇繼續(xù)玩手機。王海還沒回來。
林平知把文件傳到郵箱,然后去洗漱。回來時,王海剛好進門,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海哥?”李波問。
“沒事。”王海悶悶地說,放下書包,拿了毛巾就往外走。
“他怎么了?”李波小聲問。
“不知道。”陳宇頭也不抬。
林平知沒說話,上了床。他拿起手機,看到路瑤發(fā)了好幾條短信。
“平知,你在干嘛?”
“我下午去圖書館找你了,你沒在。”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對不起,我上次不該在圖書館哭的。我就是一時沒控制住。”
“你理理我好不好?”
林平知看著那些消息,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最終,他回復(fù):“沒生氣。剛在忙。早點睡。”
幾乎是秒回:“你終于回我了!我還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
“沒有。”
“那……明天一起吃午飯好不好?我上午沒課,去你學(xué)校找你。”
“明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又出去?你最近怎么這么忙啊?”
“嗯,有點事。”
“……好吧。那你忙完了記得找我。”
“嗯。”
放下手機,林平知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路瑤的委屈和不安,但他現(xiàn)在沒精力,也沒心情去哄。
他要先解決錢的問題。
第二天一早,林平知先去上課。兩節(jié)專業(yè)課,他坐在后排,一邊聽課一邊在筆記本上算賬。
一萬塊的訂單,成本大概七千,利潤三千。陳宇那邊的禮盒,按高標(biāo)準(zhǔn)做,一盒成本控制在三百以內(nèi),賣五百,賺兩百。如果能有十盒,就是兩千。
加起來五千。
但離十萬,還差得遠。
中午下課,他沒去食堂,直接坐車去市區(qū)。他要去見一個人。
前世他記得,2009年底,有個做食品添加劑的小老板,因為投資失敗,急需用錢,想把手里一批貨低價處理掉。那批貨是進口的天然甜味劑,質(zhì)量很好,但因為市場不認(rèn),壓在手里半年了。
最后那批貨被一個福建商人收走,轉(zhuǎn)手賣給幾家做健康零食的公司,賺了一倍不止。
林平知記得那個老板姓吳,公司在高新區(qū)的一棟寫字樓里。他按著記憶找到地方,在前臺登記,說要找吳總。
“有預(yù)約嗎?”前臺小姐問。
“沒有,但我有筆生意想跟吳總談。”
“請問您是哪家公司的?”
“個人。”林平知說,“關(guān)于甜味劑的事。”
前臺小姐看了他一眼,拿起電話:“吳總,有位先生想見您,說是談甜味劑的事……姓林,個人……好的。”
掛了電話,她說:“吳總在會議室等您,這邊請。”
會議室不大,一個四十來歲、有點發(fā)福的男人坐在里面,臉色不太好。看到林平知,他愣了一下。
“你是……”
“林平知。聽說吳總手里有一批天然甜味劑,想看看貨。”
吳總打量著他:“你多大?做什么的?”
“十八,做食品生意。”林平知說,“想找點好原料。”
“你知道我手里是什么貨嗎?”
“赤蘚糖醇,羅漢果甜苷,甜菊糖苷,都是進口的。”林平知說,“吳總從美國進的貨,壓了半年了。”
吳總坐直了身體:“你怎么知道?”
“聽朋友說的。”林平知說,“吳總,貨我能看看嗎?”
吳總盯著他看了幾秒,站起身:“跟我來。”
倉庫在寫字樓地下,面積不大,堆滿了紙箱。吳總打開一箱,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包裝完好。
“都是原裝進口,有檢驗報告。”吳總說,“我本來想做健康食品原料,但國內(nèi)不認(rèn),推不動。壓了快兩百萬的貨,再賣不出去,我就得破產(chǎn)了。”
“多少錢出?”
“你要多少?”
“全部。”
吳總愣了一下:“全部?小伙子,你知道這批貨值多少錢嗎?”
“知道。但你現(xiàn)在急需用錢,不是嗎?”林平知說,“我給你個價,你覺得合適就出,不合適我再找別人。”
“你說。”
林平知報了個數(shù)。是他前世記得的那個福建商人最后成交的價格,大概只有進貨價的六成。
吳總臉色變了:“你這價太低了!我這都是進口的,質(zhì)量最好的!”
“是,但您放下去,只會越來越不值錢。”林平知說,“天然甜味劑現(xiàn)在市場不認(rèn),明年、后年也未必能起來。您等得起嗎?”
吳總不說話了。他點了根煙,抽了幾口:“你能現(xiàn)結(jié)嗎?”
“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一個月內(nèi)付清。”
“不行,我必須全款。”
“那就沒辦法了。”林平知說,“我手頭資金有限。您再考慮考慮,想好了給我電話。”
他留下號碼,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吳總叫住他,“七十,最少七十。全款,現(xiàn)在就能提貨。”
林平知停下腳步,心里快速計算。七十,比他預(yù)期的低一點。但這筆錢他現(xiàn)在也拿不出來。
“六十,分期。首付三十,剩下的三個月內(nèi)付清。”他說。
吳總咬著煙,盯著他。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的嗡嗡聲。
“……六十五,首付四十,剩下的兩個月內(nèi)。”吳總最終說。
“成交。”林平知伸出手。
握了手,吳總松了口氣,又有些懷疑:“你真能拿出四十萬?”
“一周內(nèi)給你答復(fù)。”林平知說,“這期間你別找別人談。”
“行,我等你一周。”
走出寫字樓,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林平知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
四十萬。
他要去哪里找四十萬?
但他必須找到。這筆生意做成了,轉(zhuǎn)手就能賺幾十萬。有了這筆錢,食品廠的首付就有了,還能有流動資金。
他坐車回學(xué)校。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湊這四十萬。
山貨生意肯定不行,太慢。投資……他看了眼手機,想起之前關(guān)注過的那幾只股票,其中一只稀土概念股,應(yīng)該快啟動了。
如果一切順利,國慶后那只股票會開始上漲。但他需要本金,而且需要杠桿。
回到宿舍,已經(jīng)快五點了。宿舍里沒人,他打開電腦,查看那只股票的走勢。成交量在溫和放大,價格還沒動,但快了。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手機響了,是許蓮花。
“平知,禮盒的樣品我找到了幾家,拍了照片發(fā)你QQ了。你看看哪個合適。”
“好,我看看。”
“還有,茶葉我挑了最好的二十斤,蜂蜜也過濾好了。菌子還在收,這兩天應(yīng)該能齊。”
“辛苦了姐。”
“不辛苦。對了,奶奶讓我問你,國慶回不回來?”
“回,但可能只能待一兩天。”
“行,那我把家里收拾收拾。奶奶可想你了,天天念叨。”
掛了電話,林平知打開QQ,看許蓮花發(fā)來的照片。禮盒樣式有好幾種,有木制的,有紙質(zhì)的,有仿藤編的。他選了兩款看起來比較有質(zhì)感的,讓許蓮花先做樣品。
處理完這些,天已經(jīng)黑了。他泡了碗泡面,一邊吃一邊繼續(xù)想那四十萬的事。
宿舍門開了,陳宇和李波回來了,手里拎著打包的飯菜。
“平知,吃飯沒?一起吃點?”李波說。
“吃過了。”
“又吃泡面?”陳宇看了他一眼,“我說平知,你省這點錢干嘛?走,我請你吃飯去。”
“不用,飽了。”
陳宇沒再堅持,坐下來吃飯。吃到一半,他忽然說:“對了平知,你那個禮盒,大概什么時候能好?我媽生日是下個月十號。”
“一周內(nèi)給你樣品。”
“行,謝了。”陳宇說,“對了,闕闕生日禮物我想好了,送她套書,絕版的那種。她肯定喜歡。”
“嗯。”
“你說,闕闕這樣的女生,怎么討好?”陳宇像是自言自語,“送貴的吧,她說俗。送便宜的吧,又拿不出手。真難搞。”
林平知沒接話。他想起圖書館里南宮闕那句“注意休息”,語氣很淡,但眼神是認(rèn)真的。
“真心就好。”他說。
“真心?”陳宇笑了,“這年頭真心值幾個錢?我對我媽是真心,她不還是天天罵我?我對闕闕也是真心,可她……算了,不說這個。”
吃完飯,陳宇又開始打電話,語氣很不耐煩。李波在打游戲。王海回來了,臉色還是不好,一言不發(fā)地洗漱上床。
林平知也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四十萬。
他想到了一個人。
陳宇的母親,蘇婉蓉。
她有錢,而且對他印象似乎不錯。如果能從她那里借到錢,或者拉她投資……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他否定了。他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這種不明不白的人情。
還是靠自己吧。
他閉上眼,開始盤算。山貨生意這個月能賺五千,禮盒訂單如果能成,能賺兩三千。加起來八千。
八千離四十萬,還差三十九萬二。
但他有那只稀土概念股。如果操作得好,用八千做本金,加上杠桿,也許能博一把。
風(fēng)險很大。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窗外的月光很好,很亮。
林平知睜著眼睛,看著那片月光。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自己三十多歲還在為房貸發(fā)愁,想起奶奶臨終前枯瘦的手,想起路瑤在電話里說“平知,對不起”。
這一世,他不想再那樣了。
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哪怕冒險。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明天,他就去籌錢。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湊夠那四十萬。
然后,賭一把。
贏了,他就有第一桶金。
輸了……
他不會輸。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