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高數課,林平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講臺上的教授正在講極限,語速不快,帶著點口音。窗外是籃球場,幾個男生在晨練,運球的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林平知攤開筆記本,沒記筆記,而是在紙上列算式。
食品廠首付款,周老板雖然沒明說具體數字,但林平知記得前世大概是十萬左右。他現在手頭能動的資金,算上山貨生意這周的預期收入和之前結余的,總共不到五千。
缺口很大。
他需要更快的賺錢方式。
“那位穿灰色衣服的同學,”教授的聲音忽然響起,“靠窗最后一排,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
林平知抬起頭,發現全班都在看他。他看向黑板,是道求導的題目。
“答案是3x2。”他說。
教授看了他幾秒,點點頭:“坐下。上課認真聽講。”
林平知坐下,收起思緒,強迫自己看黑板。但心思很快又飄走了。
下課鈴響,學生們涌出教室。林平知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圖書館。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路瑤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配白色長褲,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清爽干凈。看到林平知,她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過來。
“平知!我正好沒課,來找你一起吃早飯。”
“我吃過了。”林平知說。
“這么早?”路瑤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說,“那……那你現在去哪兒?我陪你去。”
“圖書館,查資料。”
“圖書館啊……”路瑤猶豫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要借本書。”
兩人并肩往圖書館走。早晨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路上投出斑駁的光影。路上學生很多,趕著去上課的,抱著書去圖書館的,三三兩兩。
“平知,你周末回家……奶奶沒事吧?”路瑤問。
“沒事,就是回去看看。”
“哦,那就好。”路瑤頓了頓,“那個……我媽后來又打電話了,說下下周她和我爸一起過來,想……想請你吃個飯。”
林平知腳步沒停:“到時候看吧,可能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路瑤有點急,“就吃頓飯,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我爸媽好不容易答應見你……”
“路瑤,”林平知停下腳步,看著她,“如果我見了你爸媽,他們還是不同意,你打算怎么辦?”
路瑤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會說服他們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爸媽的態度有多堅決,尤其上次在電話里,她媽說得很清楚:“瑤瑤,不是媽嫌貧愛富,是媽不想你以后吃苦。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說出去多難聽?”
“我……我會想辦法的。”她最終低聲說。
林平知沒再說什么,繼續往前走。
圖書館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林平知找了本食品加工相關的專業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路瑤坐在他對面,拿了本小說,但沒怎么看進去,不時抬頭看他。
看了一會兒,林平知合上書,起身去期刊區。他需要查一些行業信息,特別是2009年下半年可能有的政策動向和市場需求。
在報刊架上,他找到了幾本經濟類雜志。最新一期是九月份的,封面報道是“四萬億投資計劃下的產業機遇”。他翻開,快速瀏覽。
路瑤走過來,小聲問:“你看這個干嘛?”
“有用。”林平知頭也不抬。
“你要轉專業嗎?學經濟?”
“不是,了解一下。”
路瑤站在旁邊,看他專注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從開學到現在,林平知好像變了很多。以前在高中,他雖然話也不多,但至少會笑,會跟她聊些有的沒的。現在,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想自己的事,那些她不懂的事。
“平知,”她輕聲說,“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林平知抬起頭,看著她。圖書館的光線很柔和,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眼睛里隱約的水光。
“沒有。”他說,“別亂想。”
“那你為什么……”路瑤咬了咬嘴唇,“為什么對我這么冷淡?我知道我爸媽給你壓力,我也在努力啊。你能不能……能不能也為我努力一下?”
林平知沉默了幾秒,合上雜志。
“路瑤,”他說,“我現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努力。只是努力的方向,可能跟你想要的不太一樣。”
“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一個體面的、能讓你爸媽滿意的男朋友。”林平知說得很平靜,“可我現在做不到。我只能做我覺得對的事,走我覺得對的路。如果這條路你覺得不好,我也理解。”
路瑤的眼睛紅了:“我沒有覺得不好……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們走不到最后。”路瑤的聲音帶了哭腔,“平知,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可是喜歡能當飯吃嗎?能讓我爸媽同意嗎?能讓我們以后過得好嗎?”
林平知看著她流淚,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種早就預料到的平靜。
“別哭了。”他抽了張紙巾遞給她,“這是圖書館。”
路瑤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她轉過身,快步走出期刊區。
林平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書架盡頭。他站了一會兒,然后坐回座位,重新翻開雜志。
但這次,他看不下去了。
中午,林平知在食堂隨便吃了點東西。回到宿舍,只有王海在,正戴著耳機看電影。看到他進來,王海摘下耳機。
“回來了?陳宇他媽上午又來了,送了一箱水果,說是進口的。”王海指了指墻角,“放那兒了。”
林平知看了一眼,沒說話。
“她對你挺好啊,”王海語氣有點怪,“每次都特意問你在不在。你說……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林平知看向他。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王海連忙說,“不過說真的,陳宇他媽是真年輕,保養得好,又有錢。我要是陳宇,做夢都得笑醒。”
“你羨慕?”林平知問。
“誰不羨慕?”王海說,“投胎是個技術活。你看我們,累死累活讀書,以后找工作,一個月幾千塊。陳宇畢業直接接手家里公司,開豪車,住豪宅。人比人氣死人。”
林平知沒接話,打開電腦。他登錄淘寶后臺,處理今天的訂單。又給許蓮花發了條信息,問最近的出貨情況。
許蓮花很快回復:“都挺好的。機械廠王師傅那邊又加了十斤筍干,說工人們愛吃。就是……最近收菌子的人多了,價格漲了點。”
“該漲就漲,只要品質好。”林平知回復。
“知道了。對了平知,奶奶讓我跟你說,天涼了,記得加衣服。錢不夠就跟家里說,別省著。”
“嗯,知道了姐。”
處理完生意上的事,林平知開始查資料。他在搜索欄輸入“2009年食品加工政策”,又搜了“小型食品廠轉型”“健康零食市場”。
看了很多資料,他漸漸理出思路。2009年,隨著四萬億投資計劃落地,基建和消費都會起來。人們生活水平提高,對食品的要求也會從“吃飽”轉向“吃好”。健康、天然、有特色的零食,會有市場。
但問題還是那個:錢。
下午有節計算機導論課,林平知去了教室。課很基礎,講計算機發展史和基本組成。他聽著聽著,又走神了。
下課鈴響,學生們陸續離開。林平知收拾東西,準備走。剛出教室門,就聽見有人叫他。
“林平知?”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女生站在不遠處。是南宮闕。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深色長裙,長發披肩,手里抱著幾本書。站在走廊里,安靜得像幅畫。
“你好。”林平知點點頭。
“你也上這門課?”南宮闕走過來。
“嗯。”
“剛才坐后面,看見你了。”南宮闕說,語氣很自然,“你好像沒怎么聽課。”
“講的內容比較基礎。”
“是挺基礎的。”南宮闕說,“不過老師講得還行,深入淺出。”
兩人并肩往樓下走。傍晚的陽光斜照進走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宇最近在宿舍怎么樣?”南宮闕忽然問。
“還好。”
“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多包涵。”南宮闕說,“他從小被慣壞了,有時候說話做事不太注意。”
“沒什么。”
走到一樓,兩人要分開了。南宮闕往校門方向走,林平知回宿舍。
“林平知。”南宮闕忽然又叫住他。
林平知回過頭。
“你……”南宮闕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最近好像……挺累的。”
林平知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么問。
“沒什么,就是事情多點。”他說。
“注意休息。”南宮闕說完,沖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林平知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南宮闕的背影很挺直,步伐很穩,有種大家閨秀特有的氣質。
回到宿舍,陳宇和李波都在。陳宇正在打電話,語氣不耐煩:“媽,我知道了,你別管了行不行?我自己有數!”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床上,罵了句臟話。
“怎么了宇哥?”李波問。
“煩,我媽非要我去公司實習,說熟悉業務。”陳宇點了根煙,“我才大一,急什么急。”
“去公司多好啊,還能提前練練手。”李波羨慕道。
“好個屁,一堆破事。”陳宇吐了口煙圈,看向林平知,“對了,平知,你下午看見闕闕了?”
“嗯,下課碰見了。”
“她沒跟你說什么吧?”
“沒有,就打了個招呼。”
陳宇點點頭,沒再問。他拿起手機,開始發短信。
晚上,林平知躺在床上,睡不著。他想著白天的對話,想著路瑤的眼淚,想著南宮闕那句“注意休息”,想著食品廠的事。
十萬塊錢。
他需要十萬塊錢。
手機震了一下,是許蓮花發來的:“平知,睡了嗎?”
“沒。”
“今天收菌子的時候,遇到個老板,說是開連鎖火鍋店的,想從咱們這兒長期進菌子,量挺大的。就是價格壓得有點低。你看接不接?”
“什么價?”
許蓮花報了個數,比現在零售價低三成,但量是現在的五倍。
林平知算了算,利潤可以,而且穩定。最重要的是,能快速回籠資金。
“接。但要現結,不壓款。”
“好,我去談。”
“辛苦了姐。”
“不辛苦。平知,你也別太拼了,注意身體。”
“嗯。”
放下手機,林平知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好,銀色的,灑在地上。
他想,路瑤說得對,喜歡不能當飯吃。
他得先有飯吃,有能讓自己和別人都吃上飯的能力。
然后,才能談別的。
至于南宮闕……他想起她今天說的那句“注意休息”,語氣很淡,但眼神里有關心。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先賺錢吧。
賺夠了錢,很多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有課。
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