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四,林平知醒得比平時更早。
天還沒亮透,宿舍里一片昏暗。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換上衣服。然后打開電腦,登錄交易軟件。
那只稀土概念股,昨天收盤價是18.2元。成交量比前幾天又放大了一些,但價格還沒啟動。他知道快了,國慶節后,這個概念會被熱炒,股價會在短時間內翻幾倍。
但他等不到國慶后了。吳總只給他一周時間,他必須在這周內湊夠四十萬首付。
他看了眼自己賬戶里的資金:山貨生意這周的貨款還沒到,但之前結余的有四千多。加上這個月預計的利潤,總共不到八千。
八千塊,要變成四十萬。
他需要杠桿。
2009年,融資融券業務還沒完全放開,個人投資者很難從正規渠道加杠桿。但他知道一些民間的方式,比如配資。利息很高,風險極大,一旦股價下跌,會被強制平倉,血本無歸。
但他沒有選擇。
他關掉軟件,開始搜索本地的配資公司。在論壇、貼吧里找信息,記下幾個電話號碼。然后出門,在校園里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哪里?”對方聲音很粗。
“聽說你們能做配資?”
“做什么票?”
林平知報了股票代碼。
“這個票……可以,但最多1:3。利息月息3分,先扣。”
1:3,八千塊能配兩萬四,加起來三萬二。離四十萬還差得遠。
“能再高點嗎?”
“1:4,不能再高了。風險太大。”
“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他又打了幾個。最高能給到1:5,但利息要4分,而且要求簽很苛刻的協議。
他站在梧桐樹下,看著晨光漸漸照亮校園。學生們開始起床,食堂的燈亮了,有早起的人拎著水壺去水房。
他需要更多本金。
八千太少了,就算1:5,也只有四萬八。而且配資的利息太高,一個月12%到20%,他撐不了多久。
他回到宿舍,陳宇和李波剛醒。王海已經起床了,正在陽臺刷牙。
“平知,這么早又出去?”李波打著哈欠問。
“嗯,有點事。”
“對了,昨晚路瑤給你打電話了,你沒在,我接的。”李波說,“她說讓你今天給她回個電話。”
“知道了。”
林平知拿起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給路瑤回電話。
“平知!”路瑤幾乎是秒接,“你昨晚去哪兒了?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
“在忙。”
“忙什么啊?你最近怎么天天這么忙?”路瑤的聲音帶著委屈,“我們室友昨天過生日,她男朋友從外地趕過來,送了一大束玫瑰,還請我們全寢室吃飯。我……我也想讓你來。”
“昨天真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不就是那些山貨生意嗎?”路瑤的語氣有點急,“平知,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我覺得我們最近越來越遠了。”
“你想談什么?”
“談我們的未來。”路瑤說,“我爸媽昨天又打電話了,說下下周一定要見你。你要是再不去,他們就……就讓我跟你分手。”
林平知沉默了幾秒。
“路瑤,”他說,“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接下來幾個月會很忙,可能沒時間陪你,也沒時間去見你父母,你會怎么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很久,路瑤才說:“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平知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需要全身心投入。可能顧不上你。”
“那我呢?”路瑤的聲音帶了哭腔,“我就不重要嗎?林平知,你到底把我當什么?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我沒這么說。”
“可你就是這么做的!”路瑤哭著說,“從開學到現在,你陪過我幾次?每次找你,你都說忙。我知道你想賺錢,想給你奶奶好生活,可我也需要你啊!我需要你陪我說說話,需要你在我身邊,需要你……需要你像別人的男朋友那樣,對我好一點!”
林平知握著手機,聽著她的哭聲。心里有刺痛,但更多的是無力。
“路瑤,”他說,“對不起。我現在給不了你想要的。”
“那你能給我什么?”
“我不知道。”
“……”路瑤的哭聲停了,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林平知,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不是。”
“那你為什么……”
“因為喜歡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林平知說,“我需要先解決生存問題,才能談其他。如果你覺得等不了,我理解。”
“你……你要跟我分手?”
“我沒說分手。我只是告訴你,我現在的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長長的吸氣聲,然后路瑤說:“我……我冷靜一下。先掛了。”
她掛了電話。
林平知放下手機,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晨風吹過來,有點涼。他抬頭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藍色的,沒有云。
然后他轉身下樓,去食堂吃早飯。
上午有兩節課,他去了教室,但沒怎么聽進去。腦子里全是那四十萬。下課后,他沒回宿舍,直接坐車去了市區。
他找到一家看起來比較正規的配資公司,在寫字樓里,裝修得不錯。接待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西裝,看起來挺專業。
“林先生是吧?電話里聯系過。”對方遞過來名片,“我姓張。”
“張經理,我想做配資。”
“做什么票?”
林平知又報了那個代碼。
張經理在電腦上查了查:“這個票……最近成交量在放大,有資金關注。可以做。你本金多少?”
“八千。”
“八千有點少。”張經理說,“我們最低門檻是一萬。而且這個票,最多只能1:4。”
“能到1:5嗎?”
“風險太大,不行。”張經理搖頭,“1:4,月息3分。你要是確定做,今天就能簽合同,明天資金到位。”
林平知算了算。1:4,八千變四萬。離四十萬還差三十六萬。
“我需要更多。”他說。
“那就增加本金。”張經理說,“你要是能湊到五萬,我能給你做到1:5,二十五萬。但要簽風險告知書,一旦虧損超過20%,我們會強制平倉。”
“我考慮一下。”
離開配資公司,林平知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陽光很刺眼,他瞇起眼睛。
五萬本金,能配到二十五萬。加上自己的五萬,三十萬。還差十萬。
他需要再湊五萬。
他想到了許蓮花。山貨生意這兩個月的利潤,大部分都投在擴大收購和包裝上了,但應該還有點結余。加上家里可能還有點錢。
他找了個公用電話,給許蓮花打電話。
“姐,家里現在能拿出多少錢?”
“怎么突然問這個?”許蓮花有些警惕,“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需要用錢。急用。”
“要多少?”
“五萬。越多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很久,許蓮花才說:“平知,家里的錢大部分都在生意里周轉。能動的……最多兩萬。這是準備給奶奶看病的錢,還有下個月的貨款。”
“姐,這錢我一個月內還你,連本帶利。”
“我不是不借給你,是……”許蓮花猶豫了一下,“平知,你要這么多錢干什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遇到事,是遇到機會。”林平知說,“一個能賺大錢的機會。姐,你信我一次。”
許蓮花又沉默了。她能聽出林平知語氣里的急切和決心。這兩個月,她看著這個弟弟一步步把生意做起來,知道他做事有分寸,不是亂來的人。
“兩萬,我明天去銀行取。”她最終說,“但要寫借條,一個月內還。不然我沒法跟奶奶交代。”
“好,謝謝姐。”
“平知,”許蓮花聲音很輕,“姐信你,但你也要小心。錢沒了可以再掙,人不能出事。”
“我知道。”
掛了電話,林平知心里有了一點底。兩萬加上八千,兩萬八。還差兩萬二。
他想到了陳宇。但很快否定了。他不想欠陳宇人情,更不想讓陳宇知道他要用配資炒股。
最后,他想到了一個人。
周老板。
食品廠的周老板。
他坐車去了食品廠。周老板正在車間里檢查設備,看到他來,有些意外。
“小林?你怎么來了?不是說一周內給我答復嗎?”
“周老板,我想提前跟您談筆生意。”
“什么生意?”
“您那批庫存的蜜餞,我想全部要了。”林平知說,“按您之前報價的七折。”
周老板愣了一下:“七折?你之前不是說不要庫存嗎?”
“現在想要了。但我手頭緊,只能先付三成,剩下的一個月內結清。”
“這……”周老板猶豫了,“小林,不是我不信你,但這批庫存值不少錢,七折已經很低了,你還只付三成……”
“我簽協議,如果一個月內不付清尾款,庫存您拉回去,首付不用退。”林平知說,“而且,如果您同意,食品廠的收購,我給您加一萬。”
周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小伙子,你很有膽量。行,我信你一次。庫存大概值五萬,七折是三萬五,你先付一萬。剩下的兩萬五,一個月內給我。”
“成交。”
簽了臨時協議,林平知離開食品廠。他手里現在有三萬八:許蓮花的兩萬,自己八千,周老板的一萬貨款暫時不用付,但可以算作資金。
三萬八,如果能配到1:5,就是十九萬。加上自己的三萬八,二十二萬八。還差十七萬二。
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
天色漸晚,他坐車回學校。路上,他一直在想還能從哪里弄到錢。親戚?他家親戚本來就不多,而且關系一般,借不到。朋友?他沒什么朋友。
最后,他想到了一個人。
蘇婉蓉。
陳宇的母親。
他知道這很冒險,但他沒有其他選擇了。
回到宿舍,已經晚上七點多了。陳宇不在,李波和王海在吃泡面。看到他回來,李波說:“平知,陳宇他媽下午又來了,給你帶了點水果,放你桌上了。”
林平知看過去,桌上果然放著一個精致的果籃。旁邊還有張卡片,字跡娟秀:“平知,聽小宇說你最近很忙,注意休息。蘇阿姨。”
他拿起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機,找到蘇婉蓉的號碼——是上次她留給他的,說有事可以找她。
他走到陽臺,關上門,撥通了電話。
“喂,您好。”
“蘇阿姨,我是林平知。”
“平知啊,”蘇婉蓉的聲音很溫和,“怎么想起給阿姨打電話了?”
“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我想借筆錢,急用。十萬,一個月內還您,利息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的兩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能告訴我,你要這筆錢做什么嗎?”
“投資。一個短期項目,回報率很高,但風險也大。”林平知實話實說,“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拿東西抵押。”
“你有東西抵押嗎?”
“目前沒有。但我有信用。如果您借我,我會簽正式借據。”
蘇婉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平知,你知道我為什么對你印象不錯嗎?”
“……不知道。”
“因為你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清醒。”蘇婉蓉說,“小宇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但借錢這種事,不是印象好就能借的。十萬不是小數目,我需要個理由。”
林平知深吸一口氣:“我要做一筆投資,如果能成,一個月內能翻倍。如果失敗,我可能血本無歸。但我必須做,因為這是我現在唯一的機會。”
“什么投資?”
“股市。一只稀土概念股,國慶后應該會啟動。”
蘇婉蓉笑了,笑聲很輕:“你懂股票?”
“略懂。”
“那你知道風險有多大嗎?”
“知道。但機會大于風險。”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林平知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五萬。”蘇婉蓉最終說,“我只能借你五萬,月息5%,一個月內還清。不用抵押,但你要簽借據。如果還不上,來我公司打工還債。”
“好,謝謝蘇阿姨。”
“明天下午三點,來我公司簽協議。地址我發你。”
掛了電話,林平知站在陽臺,看著樓下的路燈。夜色已深,校園里很安靜。
五萬,加上三萬八,八萬八。如果能配到1:5,就是四十四萬。夠了。
但風險巨大。一旦失敗,他不僅會血本無歸,還會欠下巨額債務。
他走回宿舍。李波已經吃完泡面,在打游戲。王海在看手機,看到他進來,眼神閃了閃。
“平知,你最近是不是發財了?”王海問。
“沒有。”
“那你怎么天天往外跑?還借錢。”王海說,“我剛才在陽臺聽見了,你跟人借錢,要五萬?”
林平知看著他。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王海笑了笑,“我就是好奇,你借這么多錢干什么?是不是……要跟路瑤分手,給她分手費?”
“不是。”
“那是干嘛?投資?炒股?”王海壓低聲音,“我聽說最近股市不錯,你是不是找到內幕消息了?”
“沒有。”
“得,你不說算了。”王海躺回床上,“不過平知,我勸你一句,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別到時候賠得褲衩都不剩。”
林平知沒說話,拿了衣服去洗漱。
回來時,陳宇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媽的,又跟闕闕吵架了。”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女人真麻煩。”
“怎么了宇哥?”李波問。
“還能怎么,嫌我陪她時間少唄。”陳宇點了根煙,“我說我最近忙,她就說我不在乎她。我他媽天天陪她吃飯逛街,還不夠?”
“那你多陪陪唄。”李波說。
“陪個屁,我有自己的事。”陳宇吐了口煙圈,“對了平知,你跟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樣?”
“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陳宇笑了,“要我說,女人都一樣。你對她好,她嫌你粘人。你忙自己的事,她說你不在乎。真他媽難伺候。”
林平知沒接話。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數字:八萬八,四十四萬,四十萬,五萬……
還有路瑤的哭聲,許蓮花的叮囑,蘇婉蓉溫和的聲音。
最后,是奶奶的臉。
他想,如果這次失敗了,他會失去一切。但如果不試,他會后悔一輩子。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許蓮花發了條信息:“姐,錢我明天去取。放心,一個月內還你。”
很快回復:“好,你自己小心。奶奶說,讓你注意身體,別太拼。”
“知道了。”
放下手機,他看著天花板。
明天,要去簽協議,要去配資,要去開戶。
后天,要買入那只股票。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國慶的到來,等待消息的發酵,等待股價的起飛。
或者,等待暴跌,等待爆倉,等待一無所有。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無論如何,他都要賭這一把。
因為,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