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村里的狗就開始叫了。
林平知睜開眼,摸過床頭的諾基亞手機。屏幕藍光在昏暗的房間里亮起:5:17。
他起身穿衣,動作很輕。推開房門時,廚房的燈已經亮了,奶奶在灶前燒火,鍋里蒸著饅頭,白色的水汽混著柴火煙彌漫開來。
“這么早?”奶奶回頭看他,“蓮花還沒來呢。”
“我去村口接她。”林平知說,舀了瓢井水洗臉。冷水潑在臉上,睡意全消。
饅頭蒸好了,奶奶用筷子夾出來,滾燙的,冒著熱氣。又拿出兩個雞蛋,塞進他口袋里:“帶著路上吃。今天還要上山?”
“嗯,多摘點。”林平知咬了口饅頭,燙得直呵氣。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奶奶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平知,掙錢是好事,可別太累著。你還在長身體。”
“我知道。”林平知笑笑,“奶奶你別擔心。”
他背著空背簍出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村里很安靜,只有早起的人家亮著燈,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走到村口,許蓮花已經到了,身邊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村里的王嬸,五十來歲,干活麻利,嗓門大。另一個是年輕的媳婦,叫秀英,剛嫁過來兩年,不愛說話,但手腳勤快。
“平知來啦。”許蓮花迎上來,指了指身后兩人,“王嬸,秀英。都說好了,一天八十,摘得好長期要人。”
王嬸上下打量著林平知,笑著說:“哎喲,平知長大了,都會做生意了。你奶奶有福氣。”
秀英只是靦腆地點點頭。
“麻煩王嬸,秀英姐了。”林平知說,“今天主要摘楊梅,要熟的,顏色紫的那種。還有菌子,認準雞樅菌和牛肝菌,別的不要。”
他從背簍里拿出幾朵昨天摘的樣品:“就這樣的。”
王嬸接過來看看:“這簡單,山里人誰不認識這個。”
“那就行。”林平知說,“蓮花姐帶隊,你們聽她的。摘滿了就背回來,我在這兒分揀打包。中午管飯,奶奶做好了。”
“那敢情好!”王嬸笑呵呵的。
四人背著背簍進山。天漸漸亮了,路看得清楚。林平知今天不上樹,他負責在樹下接應,把摘下來的果子裝進背簍。
許蓮花帶著王嬸和秀英,三人動作很快。尤其是王嬸,雖然年紀大,但爬樹利索,一會兒就摘了半籃。
“平知啊,”王嬸在樹上喊,“你這楊梅真能賣二十五一斤?”
“能。”林平知在樹下答。
“我的乖乖。”王嬸咂咂嘴,“那這一棵樹不得好幾百?這滿山的楊梅樹,都是錢啊。”
林平知沒接話,只是小心地把接到的楊梅放進背簍,墊上軟布。
到上午九點,四個背簍都滿了。
“先送一趟回去。”林平知說,“下午再來。”
他背起最重的那個,許蓮花要搶,被他攔住了:“姐你背輕的,路上看著點王嬸和秀英姐。”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背上沉,腳下要穩。林平知走得很慢,盡量不讓背簍里的果子顛簸。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T恤濕透了貼在背上。
到家時,奶奶已經燒好了開水,晾在大盆里。
“快歇歇,喝口水。”奶奶端來搪瓷缸。
林平知一口氣喝了半缸,抹了把汗,就開始分揀。堂屋里鋪了幾張舊床單,楊梅倒上去,按大小、成色分開。爛的、有蟲眼的挑出來,好的裝進塑料筐。
許蓮花她們也回來了,四個人一起忙活。
“這得弄到啥時候。”王嬸一邊挑一邊說,“要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城里人哪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林平知頭也不抬,“一個壞的,人家可能覺得你所有貨都這樣。做生意,口碑不能壞。”
王嬸訕訕地笑了:“還是你們讀書人講究。”
挑完楊梅,又開始處理菌子。野生菌嬌貴,不能沾水,要用軟刷子輕輕刷掉泥土。筍干要檢查有沒有霉點,茶葉要挑出老葉。
一直忙到中午,奶奶喊吃飯。
午飯很簡單:一大盆青菜炒肉,一盆絲瓜雞蛋湯,還有早上蒸的饅頭。四個人圍著小方桌,吃得很快。王嬸邊吃邊夸奶奶手藝好,奶奶笑著給她夾菜。
吃完飯沒休息,繼續干活。
下午又跑了一趟山上,背回來更多。林平知讓許蓮花留在家里分揀,自己騎著自行車去鎮上發快遞。
昨天晚上的訂單加上今天上午的,一共十二單。最遠的一單發到省城,最近的就在縣城。
快遞點的小伙子看著一自行車泡沫箱,樂了:“兄弟,你這是做啥大生意呢?”
“賣點山貨。”林平知說,遞過去一支煙——來之前特意買的,五塊錢一包的白沙。
小伙子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幫著一起搬:“行啊,現在年輕人都搞電商了。我跟你說,我們這兒就缺你這種客戶,以后量大,我給你優惠價。”
“那先謝了。”
填單、付錢,十二單快遞費一共一百二十塊。林平知數錢的時候,心里快速算著賬:今天的人工、包裝材料、快遞費,加起來成本將近三百。但如果這些貨能順利賣出去,毛利能有八百多。
回到村里,已經下午四點了。
許蓮花她們還在分揀,堂屋里堆滿了筐。奶奶在廚房熬綠豆湯,灶上熱氣騰騰的。
“平知,”許蓮花抬起頭,臉上帶著笑,“剛才又有人下單,要二十斤楊梅,說是公司發福利。”
“二十斤?”林平知愣了一下,“同城?”
“嗯,地址在開發區,說讓明天送到。”
林平知想了想:“接。明天我親自送一趟。”
“那……那能行嗎?二十斤,五百塊錢呢。”許蓮花有些擔心,“萬一是騙子……”
“沒事,淘寶有擔保交易,收不到錢不發貨。”林平知說,“再說,開發區那邊很多公司,可能是真需要。”
他打開電腦,回復了那個客戶,確認了地址和送貨時間。對方很爽快,直接付了全款,留言說:“聽朋友推薦,嘗嘗鮮。好的話長期要。”
看來是口碑開始傳開了。
處理完訂單,林平知加入分揀。五個人一直忙到天黑,才把今天摘的所有山貨處理好。楊梅裝了三十多斤,菌子十幾斤,筍干、茶葉各七八斤,還有蔬菜若干。
“明天還摘嗎?”王嬸問,她雖然累,但眼里有光。一天八十,對她來說是不錯的收入。
“摘。”林平知說,“不過明天重點不是楊梅了。蓮花姐,你帶王嬸和秀英姐去找菌子,要新鮮的,剛冒頭的那種。我明天去送貨,順便跑跑市場。”
“跑市場?”
“嗯,找找飯店、特產店,看能不能批發。”林平知說,“零售太慢,量起不來。”
許蓮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王嬸和秀英領了今天的工錢,高高興興地走了。許蓮花也要走,被奶奶拉住:“蓮花,吃了飯再走,湯都給你盛好了。”
“奶奶,不用……”
“坐下。”奶奶不由分說,把她按在凳子上。
晚飯是中午的剩菜熱了熱,又炒了個雞蛋。三個人安靜地吃著,奶奶不停地給許蓮花夾菜。
“蓮花,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奶奶,我自己來。”
“今天累壞了吧?”
“不累,比下地輕松。”
林平知安靜地吃飯,聽著兩人說話。昏黃的燈光下,奶奶的白發,許蓮花粗糙的手,還有桌上簡單的飯菜,構成一幅安靜的畫面。
前世奶奶走后,他就再也沒吃過這樣一頓飯了。
“平知,”許蓮花忽然說,“明天你去送貨,騎車去嗎?二十斤呢,不輕。”
“騎車,沒事。”
“要不……我跟你去吧?幫你背點。”
林平知看著她認真的眼神,想了想:“也好。姐你跟我去,認認路,以后可能要常跑。”
許蓮花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
吃完飯,許蓮花搶著洗碗,洗得又快又干凈。走的時候,奶奶又給她裝了幾個饅頭,一罐咸菜。
“帶著,明天路上吃。”
“謝謝奶奶。”
送走許蓮花,林平知回到房間。電腦開著,淘寶后臺又有幾個新訂單。他處理完,打開Excel記賬。
今天收入:一千二百四十塊。
支出:人工二百四,包裝材料五十,快遞費一百二,煙錢五塊。
凈利潤:八百二十五。
加上之前的,他手里現在有將近兩千塊了。
還很少,但增長速度不錯。
他保存好表格,打開股票軟件。騰訊股價今天又漲了一點,69.2港元。可惜他還沒開戶,買不了。
正想著,手機震了。
是路瑤。
林平知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過了幾秒才接起來。
“喂。”
“林平知!”路瑤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高興,“你今天又沒理我!”
“在忙。”
“忙什么啊?又摘楊梅?”路瑤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平知,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為什么對我這么冷淡?”路瑤的聲音有些委屈,“以前你不是這樣的。是不是因為我說你賣楊梅……”
“不是。”林平知打斷她,“我真的在忙。今天摘了一百多斤楊梅,要分揀,要打包,要發貨。”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路瑤才小聲說:“那……那你累不累啊?”
“累。”
“……”路瑤似乎不知道該說什么,“那……那你注意休息。我……我就是想你了。”
“嗯。”
“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過幾天。”
“回來記得找我。”路瑤說,“我爸媽……我爸媽說想見你。我說你在忙,他們就說……就說再等等。”
林平知聽出了她話里的為難。
“路瑤,”他忽然說,“如果你爸媽不同意,你會怎么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平知,”路瑤的聲音很輕,帶著顫,“你別這么問。我……我喜歡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平知說,“所以我問你,如果有一天,你爸媽以死相逼,讓你跟我分手,你會怎么選?”
“我……”路瑤的呼吸急促起來,“不會的,我爸媽不會那樣的。他們就是……就是覺得你現在沒穩定工作,以后……以后會好的,等你大學畢業,找到好工作,他們就同意了。”
典型的拖延說辭。
林平知笑了,很淡的笑。
“好,我知道了。”他說,“先掛了,我還有點事。”
“平知……”
“晚安。”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椏搖曳。
奶奶在隔壁房間咳嗽,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夜里聽得清楚。
林平知站起身,走到奶奶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奶奶還沒睡,靠在床頭,就著臺燈的光看什么。聽到動靜,她抬起頭:“平知?還沒睡?”
“奶奶,你咳嗽好幾天了。”林平知走進去,“明天我帶你去縣醫院看看。”
“不去不去,花那錢干啥。”奶奶擺擺手,“老毛病了,天熱上火,喝點甘草水就好。”
“必須去。”林平知在床邊坐下,語氣平靜但堅定,“檢查一下,沒事我就放心了。要是有事,早治早好。”
奶奶看著他,昏黃的燈光下,孫子的臉還很稚嫩,可那雙眼睛里的神情,卻像個大人。
“……行吧。”奶奶最終妥協了,“聽你的。不過等過幾天,你這陣子忙完了再去。”
“明天就去。”林平知說,“上午我去送貨,下午回來接你。咱們去縣醫院,掛個專家號。”
“專家號多貴啊……”
“不貴,我看病。”林平知說,“奶奶,我現在能掙錢了,你別省。”
奶奶看著他,眼圈忽然紅了。她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好,我孫子有出息了。”她聲音有些啞,“奶奶聽你的。”
林平知給奶奶掖了掖被角:“那早點睡,明天要起早。”
“你也早點睡,別熬太晚。”
“嗯。”
回到自己房間,林平知沒有立刻睡。他打開電腦,查了查縣醫院呼吸科專家門診的時間。又搜了搜肺癌早期檢查的項目和費用。
CT,血常規,腫瘤標志物篩查……
加起來大概要一千多塊。
他手里有兩千,夠。
關掉電腦,躺到床上。涼席還殘留著白天的余溫,窗外傳來蟋蟀的叫聲,一聲接一聲。
林平知閉上眼睛。
明天會很忙。
上午送貨,下午帶奶奶看病,晚上還要處理訂單。
但這些都是必須做的事。
賺錢,給奶奶看病,這是重生后最緊迫的兩件事。
至于路瑤……
林平知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順其自然吧。
如果這一世她還是會因為父母的壓力、因為對“更好生活”的向往而離開,那他也不會強求。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有些緣分,強求不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方清輝。
夏夜的風吹進來,帶著田野里禾苗的清香。
林平知在這熟悉的香氣中,漸漸睡著了。
睡得很沉。
一夜無夢。